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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沟的院子里,篝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到半空,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膛红堂堂的。酒坛倒了一地,黏糊糊的酒液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有人从街里捎来的鞭炮还在墙根炸着,“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划拳声,把山坳里的夜都震活了——这可是碾子沟这些年最敞亮的日子。
付老把头捏着个豁口的酒碗站起来,银须上挂着的酒珠晃悠悠往下掉,嗓门比鞭炮还响:“各位把头,各位兄弟!许金龙那王八蛋总算见了阎王!今儿咱在这儿喝庆功酒,可咱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金沟里的金子能晃瞎眼,他许金龙死了,保不齐还有豺狼虎豹盯着呢!”
“可不是咋地!”李把头磕了磕烟杆,烟灰簌簌落在火边,“他活着是阎王爷,攥着咱的小命;他一死,咱反倒得提着脑袋干活了!”
宋把头皱着眉灌了口烧刀子,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这话咋说?”
“他许金龙是个恶阎王,活着能镇住那些小鬼;他一蹬腿,零散的小绺子、街面的地痞,还不跟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似的扑过来?”付老把头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轰”地窜起半尺,“明偷暗抢的,劫道的,这半年可没少折腾咱金工!”
“付把头说到咱心坎里了!”高把头猛地拍了下大腿,“荣廷兄弟早前说的‘不抢别人,也别让人抢了去’,这话多实在!我看呐,就得成立个金帮总会,再组个民团,把这金沟管得铁桶似的,才能睡上安稳觉!”
“高把头这话在理!”“就得这么干!”满院人纷纷应和,酒碗碰得叮当响,有个年轻把头性子急,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得老远。
宋把头却“啪”地把碗墩在石桌上,震得旁边的酒葫芦都晃了晃:“这事早前议过!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金帮总会?当初许金龙也想弄!他那是想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咱现在还拾他那旗号?扯淡!”
“哥,咱跟他能一样吗?”高把头急得脸通红,“他是欺压金工,横征暴敛;咱是保土安民,护着大家伙儿安安分分挖金子!”
“对!”李把头也帮腔,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他是土匪头子祸害人,咱是拧成一股绳,防着再出第二个许金龙!”
付老把头用脚把块火星子踩灭,沉声道:“正因为有过许金龙,咱才更该攥成拳头!给这没王法的世道立个章程,让咱金工能抬起头干活!”
宋把头瞅着满院人眼里的热乎劲,突然“哈哈”笑了,笑声震得火堆都颤了颤:“看来我老宋是一人难敌众口啊!行!付把头,这事就交给你张罗,咱得弄出个样来!”
“好!”付老把头往火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舔着木柴发出“滋滋”声,“要立金帮总会,得先选个把总掌舵!大家伙儿说说,谁能担起这担子?”
话音刚落,篝火“轰”地窜起半尺高,明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透亮。满院突然静了,只有风卷着火星子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墙角酒坛滚了半圈的“咕噜”声,半天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这把总可不是好当的。
“那还用问?肯定得是宋把头!”高把头“啪”地拍在大腿上,酒碗里的酒晃出半瓢,溅在靛蓝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他甩了甩手不管不顾,粗嗓门震得篝火“噼啪”炸起串火星,映得满院金把头的脸忽明忽暗。
“江荣廷当!”庞义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绷带渗着暗红的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嗓门却比谁都亮,“要不是他设的套,许金龙那畜生能这么快完蛋?他那犄角阵,前有埋伏后有堵截,换旁人早懵了!也就我大哥能看出破绽,先用蒙汗药迷翻许金龙,在用鞭炮装千军万马,这脑子谁比得上?”
江荣廷瞪了他一眼,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膝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兄弟们,论威望论资历,谁也比不过宋大哥。这担子太重,我挑不起,还得是宋把头掌这舵。”
“对!宋大哥当!”好几人跟着喊,有个急性子把酒碗底朝天,酒顺着桌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小水洼,映着天上的月牙儿。
宋把头却摆了摆手,铜烟杆在青布鞋底磕得“梆梆”响,烟灰簌簌落在火边化成白灰:“弟兄们的心意我领了,谢大伙抬举我宋天奎。可当老大不是能喝酒、人缘好就成——得有德行,有道行,兄弟堆里得肯矮三分,兄弟有难得往前冲,就算弟兄们都趴下了,他还得挺直腰杆扛着。我宋天奎就这点能耐,守守山头还行,管这全沟的金工,不成。”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手往江荣廷肩上一拍,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这好弟弟江荣廷,心细如发,胆气也够,当这把总绰绰有余!”
“大哥,您这是赶我上架啊!”江荣廷猛地站起身,粗布褂子的领口崩开颗扣子,耳根子红得像被火燎过,“我哪能担这担子?”
“你听我说……”
“哎哎哎,二位别争了!”付老把头拄着铜头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伤了和气可不成,都是过命的弟兄。”他眯眼瞅着宋把头黧黑的脸,又看看江荣廷紧抿的嘴,“要我说啊,宋把头是山,稳得
;住阵脚;荣廷是水,活泛得开。都是好样的。”
“付老把头您就别夸了!”江荣廷往宋把头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再这么说,我可就得钻桌子底了!”
“要我说别让来让去的,干脆俩都当呗!”朱顺粗着嗓门插话,手在大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本来这俩能耐就都大着呢——一个管枪杆子,镇得住场子;一个管账本子,厘得清毫厘,这不正好?”
“那可不成!”高把头立马反驳,酒气喷在众人脸上,带着烧刀子的烈味,“发号施令得有个主次,哪有一个山头上俩老虎的?宋大哥在这沟里混了三十年,当年跟着老把头开矿时,荣廷兄弟还穿开裆裤呢,论资历就得他当!”
“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不知道?就你瞎掺和!”宋把头抓起块啃剩的猪骨头扔过去,高把头笑嘻嘻接住,往嘴里塞,油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也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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