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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泽一怔,看着殿外廊庑渐远的身姿,兀自笑了笑:“看来是孤不懂欣赏了。我们议正事。”
那道廊庑尽头是一道笔直御道,御道两侧原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如今落着雪,宛若一排连绵玉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散着静谧的光泽。苏辛夷莫名想起崔隐那块白玉,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处的一片空茫。
“苏医正,太子妃在丽正殿等您。您这边请。”御道一处分岔路口,那引路的宫人弓着腰恭敬道。
苏辛夷略略一点头,随宫人拐至另一条迂回小路时,回眸又看了眼那排雪中白玉下的苍翠松柏,缓步向丽正殿而去。
丽正殿偏殿的起居室内,太子妃一身蜜色缂丝常服正闭目斜倚在龙凤纹饰的紫檀木床榻上,床榻上的帷帐金线边上缀着一圈硕大的珍珠。与珍珠的莹润光泽相较太子妃今日似乎起色并不甚好。
“辛夷参见太子妃。”苏辛夷被领进室内,躬身施礼。
太子妃免了礼,瞧着她冻的有些泛红的鼻尖道:“可冻着了?”
辛夷摇摇头回道:“这会子日头已出来了。太子妃可是昨夜未睡好?”她说着回身看了眼青鸾。青鸾忙将肩头的楠木药龛打开,取出脉枕一应物品置于太子妃所在案几之上。待太子妃将玉腕搭在脉枕之上,苏辛夷两指已落下。
“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当保重。辛夷为您写个即可安胎又可凝神的方子。”苏辛夷虽衣着风格大变,但说气话来依旧柔声细语。
“不想竟真做了医正。”太子妃看着她伏案写药方的侧颜感慨道。
“正值宫中为嫔妃们选拔女医官,我阿耶不同意,我便寻了太医署的裴九郎引荐。托太子妃的福,层层科考、选拔下竟中了。”她说着莞尔一笑。
“做了医正倒是越发贫了。”太子妃捏着帕子伸指在她额间虚戳了一把,又问:“太子委托你暗中医治的,南山救回来的那女子,如何了?”
“程娘子神智还不清醒,不过,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此事,怀逸与太子……”
“太子妃放心,辛夷心中有数。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唯有你和腹中孩儿稳妥,太子才能安心公务。”
太子妃欣慰颔首,又拉了她手问:“怀逸,你当真释怀了?”
苏辛夷点点头。
“他此刻与太子在正殿,你当真不再见他。”
“莲儿放心。”苏辛夷唤了声太子妃闺名,笑着望向殿外寡淡暖阳:“见与不见,皆随缘吧。我并未刻意避他,自然也不必刻意去见他。”
“你二人究竟为何?”
“许是缘分不足让我二人轰轰烈烈一场吧。”苏辛夷收回目光落在太子妃腹部:“你安心养胎,莫要忧思,无论是太子还是我。我如今做了医正,见了诸多宫中女子,似又有新的感悟。这医正比起从前研究制香、妆发更适合我。我想许我能做的事、值得做的事更多呢。”
太子妃会意一笑又撇撇嘴道:“从你进门时,眼里那份坚毅和这身利落胡服,我便晓得你的心胸比我想象的更开阔。可这般一头扎进医术里,莫不是被崔大郎伤的要对郎君们皆退避三舍了。”
苏辛夷俏皮一笑:“那要看如何好的郎君了?”
……
明德殿那头,几人议完事后,魏现先一步离开。崔隐去看了秘密医治的程娘子后,从东宫出来时,京中又下起了雪。天一时暗的叫人措手不及。他没有乘车,牵着一匹五花骢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许久,他驻足回望东宫恢弘殿宇,像小时候一样茫然无措。家?原来他和钱七七一样,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给她……
他咽了咽那些又浮上心头的烦乱,远远对着冬青挥挥手:“还是回乐游原古寺吧!”
乐游原的古寺中,今日香客本就不多,这会天色暗下来,僧人们早早点起了铜制莲花灯,寥寥几位香客也都急着往回赶。
古寺门前,袅袅香烟与飘零雪花交织盘旋在一片墨色中。候在古寺门前许久的钱七七,一眼便看到远远而来的崔隐。他未撑伞,任凭雪落了一身。背后灰紫色的貂裘裮袄毛发细腻柔软,承着一层细密的雪瓣,远看似周身萦绕着一圈微弱光环。一马一人徐徐而来,仿若趁夜色从寺中壁画里走出的,灵兽与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他落了马,才看到她站在古寺门前,鼻尖和双手冻得通红。他记得她从前落下过冻疮,他原答应她,落雪前要猎一整张狐皮为她做裮袄。他忍不住想责问她为何立在风口、为何不知戴上手笼……他又想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
最终他什么也未说,甚至未正眼看她,径直跨过古寺门槛,朝里而去。他想快些,又担心太快,她急着追时摔倒,于是时快是慢,脚步沉重。
“总算等到你回来,我,我听闻那日你走时发着热……”钱七七追着他上前拉着袖口问道:“如今可好些?”
他垂眸看着那双黏在袖口的手,心头竟先是一暖,转瞬又在迟疑中轻甩开:“娘子,自重。莫要拉拉扯扯。”
“怀逸。”她扬眉怒目:“为何非要这般?”
“那日我已经说清楚了。如今母亲仙逝,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莫要再来寻我了!”他拂袖转身进了一处偏房,清冷道:“娘子请便。”
“不,我不走。”钱七七跟着走到那偏房门前隔着木门道:“我知晓这一年发生太多事请让你无法接受,我知晓你怕我受牵连。”她面色微微涨红:“可我钱七七何时让你觉得我只能共享乐,不可共患难!”
屋内,崔隐的指尖从紧扣的门闩划过,深深陷入掌心,似也如一把钝刀剜进心口,缓缓割裂。他忍痛背过身靠在门上,双臂无力垂下,没有任何回应。
钱七七带着几分愠怒又拍了拍房门:“你为何要为了未知的恐惧,而牺牲我们好容易盼来的团聚?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这短暂时光?”
听到她的质问,他的喉咙似被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死死咬住下唇。“可这团聚代价是将她也拖入这场阴谋,他怎忍心……”
如此想着,他坚定的向屋中深处走去。看着映在门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钱七七嗓音发颤质问道:“还有崔怀逸,你凭甚么!凭什么将我托付给魏现。我若爱他,有没有你,我都会坚定选他。可我若不爱,你这托付有何用。”
她仰面吸了口冷气,非但未能冷静下来,越发委屈哭道:“你不知道吗?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崔隐!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未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爱永远都不会变。你答应要随我去汴州,去很多地方,你忘了吗?……”
“你想想,如果真的,真的有一日,我们必须分开。因为天意、因为圣意、因为这不公的世道,因为什么都好,但不能是你我彼此放手。如果真有那一日,那时候再好好告别,不好吗?”钱七七泪流满面已然泣不成声。
偏房外的飘渺灯光透过窗棂的窗纸洒在屋中。任凭钱七七在外哭喊,崔隐始终躲在没有光的角落,蜷缩如困兽。那些光同他胸中汹涌的爱意一样,带着尖锐的刺,将他克制的心击穿。
那夜,她终是未等到他出来。她立在纷飞大雪中,试图擦干泪水时,可又有汹涌泪水滚滚而来。
“阿娘的仇不是你一人之仇,我不会放弃……”她咬了咬发白的唇,还未说完被一人强行拉走。
第77章
魏现的裘衣上带着淡淡的熏香,是幽暗微苦的辛香中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如他的性子一般。旁人口中的魏无迹,是才华斐然的云海居士,是爽朗不羁、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可每每面对钱七七时,他却只能是个手足无措、笨嘴拙舌的憨夫。
比如,此刻,他想要带她离开,却又忍不住心疼的,想要替她扣开崔隐的木门。他狠下心,一把横抱起她,出了寺门,塞进车厢。看着她满面泪珠,他忍不住微微握紧拳,想质问她: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货郎去了何处?为何非要如此执迷不悟?!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呢?他方才听得真切:她说,若她心悅自己,会来找自己,无须怀逸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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