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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芹一直觉得她妈活得像个寡妇,为可有可无的丈夫守着活寡。
如果爸爸是个星体,那妈妈就是绕着他公转的那个。
离不开是既定的轨道设定,周而复始是常态,唯一的变化只来自不同视角下逆时针还是顺时针的转向探讨。
总之,妈妈是离不开爸爸的。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即使周锦芹将个人信息全盘托出,她也不用担心妈妈会千里迢迢过来找她。
但毕竟周锦芹流着的是妈妈的血,继承的是妈妈的基因,就如妈妈说的那样,她是她生的,没有什么能瞒得住她,所以被拿捏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妈妈病了。】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动之以情,干瘪的四个字却撑得人几乎要破裂。
手机被攥得很紧,用力过度的缘故,连带着手臂上的伤都隐隐作痛。
团团跳上床,挨着周锦芹蹲下,它伸出肉垫很轻地拍打她的手背,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小猫。
周锦芹不自觉笑笑,伸出手摸摸它小小的脑袋,团团顺势靠到她胸口蹭了又蹭,它同样擅于拿捏人心,但带来的结果却截然相反。
梁明和端了一杯红糖水进来,看到一大一小紧紧挨着,不免觉得可爱:“你看,流血了团团会心疼你。”
孩子心疼母亲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锦芹接过他手里已经适口的红糖水浅啄了一口,态度诚恳得像被老师罚做检讨的好好学生:“嗯,以后会注意的,下次做决定前一定先想想家人。”
“不,你应该以自己为先。”梁明和看她,“就像你刚刚跟刘小月说的那样,你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谁。”
他站在光源正下方,顶灯将他脸上的细枝末节都暴露了个彻底,男人常年带笑的眼略严肃,唇角绷得很直,莫名有些不成器的无奈。
“你还是保留了医生的坏习惯。”
“嗯?”周锦芹蓦地抬头。
他沉沉道:“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督促病人健康饮食的是医生,下手术台后狂炫炸鸡饮料的也是医生。
周锦芹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想想自己还真是罪孽深重……
“唔……”她咬着唇,愧疚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梁明和被她这老实巴交的乖乖模样逗得一笑:“怎么得了见义勇为勋章还郁郁寡欢的?”
很难说妈妈是不是真病了,但周锦芹不得不做上钩的鱼。
她坦言:“我妈病了,我明天打算回去看看她,你……”
“我跟你一块去。”梁明和很快接在她后面开口。
周锦芹诧异地张着嘴,她其实并不打算提这个要求。
梁明和很淡定道:“不是说好了吗?互相应对家长,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我没理由扮演一个堪比死了的丈夫。”
是,她该坦白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至少这样婚姻不会再成让她妈睡不着的理由。
第二天是周六,两人买的下午的航班飞去魔都,落地时天已昏昏沉沉。
周锦芹没第一时间回家,而是领着梁明和去了居民楼附近的一个鱼铺子,她妈是这家店的老板,当初举家搬迁到魔都后,她第一时间就租了个铺子重操起旧业。
卖鱼这份工作吕剑英干了三十年,从不缺斤少两,出货绝对新鲜,自然在哪都干得红火。
这个点快到闭店的时间了,店里只有一位顾客,吕剑英围着黑色的牛筋加厚围裙,单手扣着一条七八斤重的草鱼,顺着鱼的纹理斜刀快切,很快就切出来一盘一到两毫米厚的均匀鱼片,这是用来做酸菜鱼的。
顾客夸赞:“吕老板好刀工,你姑娘在手术台上的技术估计都是从你这继承的。”
吕剑英笑笑没说话,帮人装袋结账,抹了三块钱的零头。
顾客离开,周锦芹走向前,吕剑英全当没看见,自顾自收拾了台面,换下围裙,用洗手液深度清洁手部三遍,周身喷一遍祛味剂,然后闭店往家的方向走。
显然吕剑英是怨着她,连带着梁明和都没分上一个好眼色。
周锦芹有些愧疚,梁明和倒是没什么所谓,依旧笑眯眯的:“走吧,回家。”
周锦芹家的房子买在外环外的大郊区,不近地铁,门前公交线也只通了两条。
这块都是市区拆迁过来的安置房,基本都是老人在住,小区里不时就响起鞭炮声,那是又有人家去世了。
除了家人哭,同龄的老人恐慌,其实大部分人都习惯平常心对待,毕竟年龄已经到这了,生命也算圆满,大家见怪不怪,隔天一早就会有消息灵通的人上门来收锡箔灰(锡箔纸折成的元宝烧作祭祀,回收可再利用),家里人也不会觉得晦气。
大家习以为常,但作为医生理应见惯生死的周锦芹反而无法适应,当然这是可以克服的,相比之下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来自同单元一楼的那对老夫妻。
这对老夫妻约莫七八十岁,腿脚不利索,没法像其他老人一样聚集活动,他们走不远,但每天都要出来透气晒太阳,于是总能看见他俩搬个红木板凳在单元门口坐如钟。
单元门本就狭窄,一左一右分布,活像两门神。
坐就坐吧,偏偏总对来往住客带着审视的目光,哪怕是系紧的垃圾都妄图从中窥视出点什么。
夏天炎热,两夫妻把透气时间修改到清晨以及傍晚,这个点恰好都在。
周锦芹拽了拽梁明和的衣摆,小声说:“快走。”
然而没用,人总要从那条狭缝过的。
老头说:“是小周啊,好像好些天没看见你了,这是出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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