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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作者留言:
合卺酒不是西方的交杯酒,两个杯子各喝一半,然后交换再喝,这叫合卺。同牢就是同吃一块肉。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就是山无棱的前半段。
凌无非说的那首是《菩萨蛮》,五代十国的词
全文如下: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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