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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孟旷回忆起自己在军营中的那段岁月,觉得好像只有新兵营那短短的三个月是记忆最为模糊的,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短亦或者是没有发生什么能令她记忆深刻的事,而是因为这三个月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痛苦了,以至于在脑海里被强行淡忘,不愿忆起。
但如若要她现在逐渐回忆并讲述那段时间的经历,她也能慢慢描述出来。
每日卯正在催命的擂鼓声中起床,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必须赶去屋外校场集合,列队跑操。半个时辰之后回营房洗漱穿装备,入饭堂吃朝食。辰初半,午前的队列训练准时开始,分为徒手列队行军与器械列队行军。约一个月后,队列练得差不多,这个时间段的训练就会改变为阵营对抗的训练,全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打法。他们需要将沉重的木盾提在左手中几个时辰不放下来,右手中的□□将掌心磨破出血,还要不断地配合口令做出各种突刺动作。一遍一遍又一遍,枯燥无味,疲劳痛苦,在此过程中,你身为人的很多独特性都被磨灭而去,仿佛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完成列队动作,无止境地格挡与突刺,你忘却了自己是谁,淹没在了大批的人海中,成为了一个庞大集团中渺小的组成部分。
唯有在午后的骑射训练中,她还能稍微找到一点自我的感觉。掌控马匹的过程,瞄准靶心的过程,这些反倒成了一种调剂。这段时间她总是能想起父亲和大哥,他们的故去固然让她心痛,但那痛感也在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她觉得那或许是一种拥有相同经历后才会有的知己之感。父兄当年在军营之中也是这样度过的,这种日复一日的训练磨炼了他们的根骨,因而他们有时显得冷酷而不近人情,又能够牺牲自己的一切,去为了某个更宏大的目标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她发觉自己好像从未走进过父亲和长兄的内心,尽管他们是那样疼爱自己,可自己却一点也不了解他们。如今的她也走上了他们的道路,可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的内心,她背负的一切,只有她自己知晓。哪怕是天上的父兄,也没有体会过如今孟旷的心境。
锦衣卫初核时,有一道文考,考的是士兵的文化水平。识字,发蒙时学过最基本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识数会算,便是过关标准。当然这对于孟旷来说标准过低了,而代替孟旷参加考试的二哥来说,更是不值一提。但并不是所有能加入锦衣卫的新兵都有他们兄妹俩的文化水平,很多人是勉强及格,不学无术者有,更多的是无条件读书。故而锦衣卫在午后的骑射训练之后,会专门匀出半个时辰的时间,给士兵们上课,从背军规开始,学习识字、算数和看图,目的是为了让士兵能掌握最基本的战场上必要的知识,看得懂旗语、号令和舆图,后期甚至会教授一些简单的兵法,这门课程很多人并不重视,但这其实是为他们开启了一道通往将领的路。兵者勇为上,将者智为先,若想成为将领,没有智慧和丰富的经验知识,是不行的。
这门课是孟旷最喜欢的课程,尽管讲课的教头没有说什么高深的知识,她大多都已掌握。可她仍然听得津津有味,她怀念纸墨的香气,怀念握笔时的感受,她那布满伤痕和厚茧的手,握惯了兵器,握住笔时竟然显出了笨拙之感,使她差点破了自己的誓言而哭泣出来。就连握笔都成了这样,恐怕她本就不擅长的女红,已经做不起来了罢。
入新兵营三个月,她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永远蒙着面,风吹日晒,雪白的皮肤也变得黝黑粗糙,成了阴阳面。她冷淡的性格拒人于千里之外,难得的休息时刻,士兵们成群结队在一起玩耍时,她永远都在边上不参与,独自一人擦拭着一把样式怪奇的双首刀,亦或独自点灯写信读书。她成了新兵们排挤的对象,没有人与她说话,甚至没有人理会她,哪怕是最开始自来熟与她说话的汪永安,也迫于集体的压力而很少再寻她说话。但是也没有人敢于欺负她,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个头不算高、终日里蒙面的家伙有一身极其了得的功夫,起初尝试欺负她的几个人,都吃了暗亏,遭了几下擒拿手,被扭翻了内筋,外表看不出来,内里疼了十多天才好。
而她是黑阎罗褚仲权教头甚少赏识的对象,尽管她各项训练表现都并不出挑,但黑阎罗就是非常赏识她,允许孟旷拥有一些小特权,比如始终蒙面,比如深夜去浴房沐浴。他不曾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过孟旷,但私下里曾与副官提过,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做锦衣卫特务的奇才。这话后来慢慢在新兵营里传开了,大家私下议论,都说孟旷是扮猪吃老虎的阴险之人,又说她实际上和褚仲权有利益关系,种种传言不一而足,但孟旷根本无心解释。
她本无意让褚仲权给她特权,是褚仲权发现她的作息与他人有不同的地方,主动提出赋予她洗浴的特权。新兵营开始头一天,她强忍着没有洗澡,身子都要馊了,实在无法忍受,不得不在第二天的晚上带着洗漱用品去了浴房。营中有规矩,营兵洗浴的时间是戌初至戌正这半个时辰的时间。早来不行晚来也不行,否则要受到鞭打训斥。孟旷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才这么做的,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事与愿违的是,虽然她确实洗浴成功了,但并没有热水。她在三月的寒夜中连续洗了三四天的冷水澡,全靠身体素质在扛着。第四天晚上,她还很不幸地撞上了褚仲权。教头习惯于每晚在营中巡逻一圈,孟旷这一天因为和几个找茬的兵起冲突,来晚了,这个时间段士兵们应当都在营房里休息了,孟旷会出现在此处显然犯了军规。
她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惩罚,却没想到褚仲权盯着她半晌,也不问孟旷为何不在规定时间内洗浴,招了招手,带着她去寻了烧热水的后勤兵,让那后勤兵给她留热水,并告诉她,戌正至戌正半,她有两刻钟的时间洗浴。孟旷彼时认为,这应当是刘教头打点的结果,而并不是褚仲权对她高看一眼。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想明白,褚仲权是因为知道她性格孤僻被排挤,以为她洗澡时会被人欺负,所以故意冒险错开时间来洗澡。于是起了好心,给她开了后门。这营中有好龙阳的家伙,或者说那并不是好龙阳,只是某种发泄方式。这帮精力旺盛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总会将某个人列为特定对象,集体折辱他,以作发泄。这种事教头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就不管。但褚仲权是惜才的,他可不希望孟旷出这种事,尽管孟旷很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澡堂中地方狭小施展不开,又赤手空拳的,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洗澡的问题算是解决了,还有如厕的问题。平时倒还好,茅房都有隔间,进去后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也没有谁那么无聊非得偷看你如厕。但令孟旷最痛苦的就是月事期间,她起码半天要换一次月事带,换下来的月事带必须得立刻清洗晾晒,青天白日的她不可能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寻地方洗这个玩意儿,只能找地方藏起来,带到晚上洗浴时再清洗,找火盆烤干。每次都心惊胆战,有一次差点还被隔壁床的男兵发现她藏在包袱里的月事带,幸亏对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还以为是包扎伤口的绷带,问了句孟旷是不是受伤了。那尴尬孟旷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月廿日,新兵们迎来了初考。孟旷在各项考核中表现都是甲等,综合得了甲中评价。她本意要低调,但这个成绩显然算不上低调了,她已然排到了初考的第三名。孟旷自觉自己表现并不突出,不知为何会得这么高的评价,心觉不妙。果不其然,当日晚间,排在孟旷后面的第四名,一个王姓的贵家子弟就来找她了,说她贿赂考官褚仲权,要去告发她。
孟旷的态度不咸不淡,她没做过的事告发又能如何?那王姓贵家子弟见她态度如此嚣张,指挥着身边的跟班动手想教训孟旷,却被孟旷接连揍翻在地。对方色厉内荏,要孟旷等着,要把她整到不能翻身。没想到没几日,孟旷当真就尝到了苦果。她的初考成绩被宣布无效,反倒要受到校考舞弊的惩罚,被开除出锦衣卫新兵营。
那是孟旷第一次尝到了被诬告的苦果,也是她第一次明白了,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是黑白分明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一句太过天真的话。这世上有太多不清白的事,哪怕你周身一尘不染,也能被有心人泼满子虚乌有的污泥。她第一次低头,去求了褚仲权,找到了当时还没见过面的刘教头,请求他们帮忙。她甚至还求了汪永安,希望他能通过他的父亲的关系帮助自己。她不能说话,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他人,她唯有做的是不断的抱拳揖身,一次次品尝孤孑于世,无亲朋相助的悲愤之感。
成为锦衣卫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机会,查明孟氏血海深仇全系于此。她没有任何背景,她能依靠的只是故去父亲留下来的一点并不可靠的人脉。
她是幸运的,不论是刘教头、褚仲权还是汪永安,都没让她做出跪地乞求、折辱尊严的事,他们都仗义地伸出了援手。也许这就是孟旷始终对锦衣卫这个组织心怀希冀的最根本原因,她知道锦衣卫之中,有这样一群值得信任和托付人,始终守着良心做事。
在他们的努力运作下,处分结果最后被压下了。孟旷后来知晓,是刘教头和褚仲权一起去打点,汪永安也写了信求了他的父亲。处分结果被改为了负重罚跑一百圈,且如若不能在中期校考中获得综合甲上的成绩,她仍然会被开除出锦衣卫。
锦衣卫建制三百年,新兵营中获得甲上评价的人不出十人。孟旷必须要在弓马骑射、气力、反应速度,徒手格斗与器械格斗能力中全部获得甲上评价,才能获得综合甲上的评价。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光是气力一项,孟旷身为女儿身,天然就无法达到甲上的标准。她必须要举起两石重的石锁,拉开一石的巨弓,才能达到甲上评价。多少男子都无法做到,她……目前只能望洋兴叹。
孟旷没办法忘记知晓改判结果的那天,那是个四月阴雨绵绵的日子。汪永安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落了泪,说他没有用,不能帮孟旷更多。孟旷却没有时间哭泣,她背上负重,冒着雨跑入了泥泞的校场之中。汪永安一直在校场边冒着雨陪着她,看着她一圈一圈地将整整一百圈跑完,累瘫在地,流着泪将她架回营房。
她想,汪永安是善良的,会为了她的不幸而流泪。她不希望辜负这样的伙伴,她要留下来,顽强地留下来,若山野田间的杂草般疯狂生长。
人善被人欺,既然就算你想要低调不惹事,也有人要来找你的麻烦,那么低调就失去了意义。索性放开手脚,做到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步。
她要做最强的锦衣卫,这是保护她自己的无上之法,也是抵御一切阴谋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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