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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动一动便是一身汗,姜言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摇着蒲扇,吃着本地的白冰糕,边看慕慕跟招待所职工家的孩子们玩打仗游戏,边支着耳朵听一旁择菜的食堂大娘们用江城话聊八卦,一点也不想出门。
谢稷在旁哄道:“言言,你头上的伤该拆线了,我们先去趟医院,晚上带你去江边的国营饭店吃鱼。”
路上带的有医药箱,昨天洗头刚换过药,纱布没再覆了,黑色的缝线似一条蜈蚣卧在额上。
早上起来,姜言对镜给自己剪了个薄刘海,遮了遮。
姜言吸溜着白冰糕,含糊道:“你不能给我拆吗?”
谢稷捻了捻指尖,诚实道:“我怕你疼。”
姜言大手一挥:“没事,拆吧!”
“确定?”
姜言瞪他:“是爷们,就干脆点!”
谢稷看着食堂门口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扯的大娘们,深吸了口气:“别什么都学!”
姜言莞尔一笑:“白冰糕3分钱一支,巴适得板,侬要不要来一支?”
谢稷摇头,叮嘱道:“吃完这支,不准再买了。”说罢,转身上楼,去拿医用品。
招待所的范经理是老红军,见谢稷还在,关切道:“三点多了,外面没那么热,小谢怎么没带家属出门走走?”
“姜同志坐车坐得腿有些肿,先歇歇,改天再出门。”
“要不要紧?”
“没事,歇两天消了肿就好。”谢稷见他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您这是要出门?”
“嗯,前天进厂的家属行李丢在轮渡上了,我去码头找人问问。”
“那您忙。”
范经理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你家属是沪市人,不能吃辣吧?”不等谢稷回答,他转身下楼,“我去跟食堂的老齐说一声,晚上给姜同志做清淡点。”
老齐刚午睡醒来,正要往后厨走,听他说明来意,直拿白眼翻他:“等你吩咐,姜同志额上的伤都要吃发炎了。”
范经理大笑:“行行,知道你心有成算,我走了,再磨蹭下去,人家都要下班了。”
老齐看着他出门,骑辆自行车走远,伸着懒腰打个哈欠,朝食堂走去。
经过梧桐树下,见姜言一副松弛的悠闲模样,笑道:“姜同志晚上想吃什么?”
“齐叔,”姜言一张小脸莹白,笑得灿烂:“有什么好菜吗?”
一众大娘看到她笑,巴适得很,七嘴八舌地介绍着齐师傅的拿手好菜,炝炒藤藤菜、烧茄子、炒豇豆、回锅肉、鱼香肉丝、冬瓜丸子汤……可惜,招待所一周只能吃两次肉,这周的肉安排给前两拨家属了。
齐师傅安慰姜言:“没事,后天就是周一了,你们还要住几天,能吃顿肉。到什么时候你看想怎么吃,我来烧。”
姜言将冰糕棍丢进垃圾桶,笑道:“您烧的菜我都喜欢,特别是早上的面片汤,中午的那道白条子。”
“喜欢吃鱼啊,这个不难。”七月正是长江汛期,江水上涨,鱼虾活跃,渔业合作社的渔民都会在凌晨下网,一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新鲜的白鲢、鲫鱼三分钱一斤,小白条是杂鱼,不值钱,多是半卖半送。
“明早让采购部带几条鲫鱼回来撒,我们烧汤喝。”
“齐师傅,再让采购的买块豆腐呗,一块烧来才香呢。”有大娘笑道。
“行啊,明天来一块。”豆腐便宜,一周可以吃上三四次。
正说笑呢,谢稷用一个铝饭盒装着拆线用的物饰过来了。
跟众人打过招呼,东西放在一旁的树墩上,一一摆开,谢稷从口袋里掏出枚发夹,站在姜言身前,弯腰给她把刘海夹起,镊子夹着棉球蘸些碘伏,轻拭伤口。
凉凉的触感在额上扩散,姜言眯了眯眼。
谢稷深吸口气,拿起剪刀稳着手,将线一一剪开,用镊子抽出。
痒痒的、刺刺的,有点微微疼。
几条线抽完,又擦了遍碘伏,谢稷长呼了口气,转身收拾。
“谢同志是医生吗?”有大娘好奇道。
谢稷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声音淡淡道:“早年学过外伤处理。”那是什么时候,五岁、还是七岁,上课的老师在眼前炸飞,残肢落在怀里,鲜血糊了视线,耳边一片嗡鸣,渐渐地世界静了、远了……有人再喊,人影晃动、晃动……
姜言虚虚地抚了抚额:“谢稷,预报天气里有没有说今天有雨?”
好像起风了。
晚饭后,雨点啪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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