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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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残躯苏醒(第2页)

只有那个满脸是血和泥水的年轻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过

;来,一把从叶深无意识松开的手边水洼里抓起那黑色的金属块,紧紧攥在怀里,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叶深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慌,有恐惧,有急切,唯独没有半分对地上这个因他而遭殃的无辜者的关切或歉意。他甚至没有伸手试探叶深的鼻息,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着那金属块,踉跄着,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快也融入了夜色。

真安静啊。

雨丝重新变得清晰,凉丝丝地落在脸上、眼睫上。耳朵里的嗡鸣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寂静取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胸口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前襟,在身下积成一小滩黏腻。力量随着温度一起流逝,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和那些他曾搬运过的、擦拭过的、送入火化炉的躯体一样,沉重,冰冷,然后……变得轻飘飘的。那些哭嚎,那些算计,那些凉薄与虚伪,还有他这荒诞无稽、乏善可陈的三十四年,都像潮水般从意识中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疲惫。

也好。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吞没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感和雨水的凉意。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荒诞的、毫无来由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

下辈子……要是还能有下辈子……

能不能……投个好点的胎?

不用大富大贵,就……稍微暖和一点,亮堂一点的地方……

……

……

炽热。

混乱的、嘈杂的、带着廉价香水与昂贵酒精混合的、甜腻又刺鼻的气味,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滚烫的沥青,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强行将某种沉沦的意识从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粗暴地打捞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颅内尖锐的刺痛和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耳畔是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子音乐,强劲单调的鼓点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脆弱的颅骨,混合着男男女女放肆的尖笑、黏腻的**、玻璃杯疯狂碰撞的清脆炸响,所有声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沸腾的噪音浪潮,反复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感官。

身体的感觉更糟。像是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充满湿重棉絮、内部灌满了铅水、且被过度使用的皮囊里。沉重,绵软,不听使唤,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酸胀、疼痛,却又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彻底透支后的虚浮燥热,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喉咙干得冒火,仿佛有砂纸在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呼吸间满是浓重的、令人反胃的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还混杂着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料味道。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不知是泼洒的酒液,还是廉价口红蹭上的印子,或者两者皆有。

“醒了?叶三少,您这酒量可不行啊,这才哪儿到哪儿?接着喝呀!”

一张浓妆艳抹、假睫毛长得能扇风、笑得谄媚又刻意靠近的脸庞,挤进他模糊摇晃的视野。刺鼻的、仿佛打翻香水瓶的味道直冲鼻腔。女人涂着鲜红欲滴指甲油的手,软绵绵、湿漉漉地搭在他胸口,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度和力度,试图将他从身下这柔软得过分、深陷得仿佛要将他吞没的沙发里搀扶起来。

叶深,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陌生躯体的、某种刚刚从冰冷雨夜和死亡寂静中挣脱出来的存在,猛地一颤。不是出于**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危险和侵犯的本能排斥。他用尽全身残余的、不听指挥的力气,狠狠挥开了那只搭在胸口的手!

“滚开!”

声音出口,嘶哑,干裂,陌生,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浑浊鼻音,却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无数次面对死亡、绝望与人性最阴暗面所淬炼出的冰冷戾气,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匕首,骤然划破了黏腻的空气。

那女人吓了一跳,夸张地“哎呦”一声缩回手,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挑起,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住,迅速被一层薄怒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取代。她撇了撇涂着亮釉的嘴唇,嘀嘀咕咕地扭着水蛇腰走开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什么嘛,自己非要喝,醉了就撒泼……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叶三少呢……”很快,她又投入另一边哄笑的人群,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叶深,不,现在他必须尝试理解、接受这个疯狂的事实——他“成了”别人。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沉重无比、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回那片柔软的、散发着烟酒与香水混合怪味的织物深渊。他勉强稳住,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加重了喉咙的灼痛,并带出更多那股令他作呕的甜腻酒气。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苍白,在包厢变幻迷离的彩灯下,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厚茧,没有清洗不掉的、渗进指纹纹路的淡淡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息。手腕上戴着一只表盘闪烁着幽蓝冷光、金属表带触手

;冰凉沉重的机械腕表,即使在他此刻混沌的状态下,也能直观感受到其价值不菲。身上的衣物——丝质衬衫的触感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剪裁妥帖,只是此刻被揉搓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各色酒渍、可疑的液体和食物碎屑。

这不是他的手。不是叶深的手。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剪裁精良、质地昂贵的深色丝绒衬衫,解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同样白皙的、略显单薄却绝无劳损痕迹的胸膛。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长期营养不良的嶙峋,只有一种被酒精和纵欲掏空的、肌肉松弛的虚弱。左胸位置,平整光滑,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心脏在沉重地、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太阳穴的胀痛。

这是哪里?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转动仿佛生了锈、灌了铅的脖颈,目光迟缓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装修奢华到近乎炫目的私人包厢。空间大得离谱,堪比小型宴会厅。头顶是层层叠叠、折射着迷离光斑的巨大水晶吊灯,墙壁覆盖着某种深色的、带着暗金纹理的高级天鹅绒材质,吸音效果极好,却依然挡不住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脚下是厚实的、图案繁复的纯羊毛地毯,此刻洒满了酒液、果皮和彩色的纸屑。巨大的环形真皮沙发占据中心,足够容纳数十人,此刻挤满了男男女女。大理石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名贵酒瓶——他认不全牌子,但那些造型别致的瓶身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折射的光泽,无声宣告着价值。果盘里是反季节的昂贵水果,精致的小吃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二三十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年轻的面孔上写满放纵,沉浸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酒精和荷尔蒙带来的狂热中。有人搂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啃噬,有人举着酒杯踩着茶几高声划拳,有人拿着话筒对着屏幕鬼哭狼嚎,更多的人在笑,在叫,在摇晃,光影在他们涂抹着昂贵化妆品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群群在虚幻焰火中狂欢的幽灵。

这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那条堆满垃圾、弥漫着死亡与贫穷气息的后巷,与他那间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掉漆柜子、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出租屋,天差地别,云泥之判。这里的热浪几乎要灼伤皮肤,而他的骨髓深处,还残留着雨夜的冰冷。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混乱、模糊、带着强烈的排斥感和撕裂般的疼痛,像强行灌入滚烫沸油的冰水,炸裂出无数尖锐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泡沫,冲刷着他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识。

“……叶家……三少爷……叶深……”

“……哈……废物一个……就知道吃喝玩乐……泡妞飙车……”

“……老爷子怕是……要不行了……医院都下几次病危了……各家都盯着呢……”

“……联姻?跟林家?那个病秧子大小姐?娶回来当摆设冲喜吗?真够损的……”

“……大哥……二哥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巴不得我这弟弟早点出点‘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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