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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云京叶家。一个即便是前世作为社会最底层蝼蚁、在殡仪馆后巷搬运尸体的叶深,也曾从某些流亡海外的八卦小报、或是街头巷尾下岗工人茶余饭后的零星流言中,偶尔听闻过的名字。富可敌国,权势熏天,是真正站在云端、连影子都能覆盖半座城市的庞然大物。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是普通人连想象都难以具体化的传奇。
而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现在成了这个家族第三代里,最出名、也最不堪的那个纨绔废物——叶三少,叶深。同名同姓,却是截然相反、平行永不相交的两个极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与死亡为伍;一个在云端挥霍,与虚无狂欢。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是梦吗?是死前大脑皮层最后混乱的放电,编织出的荒诞幻觉?是地狱的玩笑,还是天堂的嘲讽?
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清晰痛感,鼻腔里充斥的浑浊甜腻气味,耳边持续轰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噪音,还有这具陌生躯体传来的每一种不适——宿醉的头痛,胃部的翻搅,肌肉的酸痛,心脏沉重而不规律的搏动——都如此真实,真实得残酷,真实得令人作呕。
前一刻,他还在冰冷雨夜的中枪倒地,生命随着血液和温度一点点流逝,无人问津,像一条野狗。下一刻,他却在一场荒淫无度、醉生梦死的豪门酒宴中醒来,成了这具被酒色掏空、被至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以丢弃的皮囊主人。
为什么?
凭什么?
“叶三,发什么呆呢?还没醒酒?”一个穿着花哨印花衬衫、扣子解开大半、露出脖颈上粗重金链,满脸通红、眼袋浮肿的年轻男子,端着两杯琥珀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口臭,毫无顾忌地喷在他脸上。男子将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杯壁激得他一颤。“来,接着喝!今晚说好了不醉不归!为了庆祝你马上要娶那个林家的病美人,冲喜成功,早日继承家业啊!哈哈!”
刺
;耳的笑声在周围几个同样醉醺醺的男女中响起,夹杂着零落而不怀好意的附和。
“就是,三少,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
“听说那位林大小姐,美是美,就是风吹就倒,药罐子里泡大的,娶回家可得好好‘供’着,哈哈哈!”
“说不定冲一冲,真就好了呢?那三少你可就赚大发了,人财两得!”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叶三,以后当了林家女婿,在叶家说话也硬气点,别老被你大哥二哥压着……”
哄笑声,调侃声,虚伪的祝贺,恶意的调侃,混杂在震耳的音乐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叶深,新的叶深,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被硬塞过来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迷离晃动的灯光下荡漾,映出头顶水晶灯扭曲迷离的光斑,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苍白、浮肿、眼眶发青、写满颓废与迷茫的脸。可在那瞳孔深处,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迷茫的废墟中,缓缓凝结。
林家。联姻。病弱的林家大小姐。冲喜。家产。
破碎的记忆碎片和眼前嘈杂的情景、话语交织,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而险恶的轮廓。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位叶三少,叶家最不成器的纨绔,不过是家族内部暗流汹涌的争斗中,一枚可笑的棋子,一个被推出来吸引火力、同时完成某项利益交换的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随时可以被牺牲、被废弃的……残局弃子。
前世,他看尽生死,洞悉人心凉薄,在社会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最终却因为一丝不合时宜的、或许可称为愚蠢的“多看了一眼”,死在无名小巷,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
今生,老天爷,或者说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将他从最肮脏的泥泞,抛上了最炫目、最纸醉金迷的云端。却是一处更华丽、也更致命、遍布无形刀刃的……悬崖。
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变得平缓下来。最初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惊悸、荒谬、混乱和恶心,被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东西取代。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最初的狂跳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陌生的节奏,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泵送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迷离炫目的光线,穿过晃动扭曲的人影,落在包厢对面那面光可鉴人、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黑色镜面墙壁装饰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一个年轻、苍白、颓废、眼眶发青、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敞开的纨绔子弟影像。一个陌生的皮囊。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那个倒影,露出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弧度。
也好。
既然来了。
既然,这残局已开。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看的是终局,渡的是寂寥。
今生,我既入此局,占此身,承此名……
他微微抬起手,杯中冰凉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虚幻的光。
那就好好看看。
这由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叶深”性命的局,究竟是何模样。
也看看,我这从死境爬回来的背尸人,能否……执子,乾坤。
“砰。”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是他将手中那杯价值不菲、却令人作呕的琥珀色液体,随意地、稳稳地,搁回了面前一片狼藉、酒液横流的大理石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淹没在震耳的音乐和喧嚣中,无人注意。
除了镜中,那双逐渐褪去迷茫、沉淀下冰冷幽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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