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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房的汗水还未完全干透,晚餐时分,周管家便再次出现在听竹轩门口。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传唤,而是一份烫金的请柬,以及一句简短的转告:“三少爷,老爷吩咐,今晚家宴,为林家老先生接风洗尘,也……正式宣布您与林薇小姐的婚讯。请您务必出席,穿戴得体。”
烫金的请柬握在手中,边缘略有些硌手。叶深面无表情地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漂亮行楷,时间、地点、寥寥数语,透着不容置喙的正式。家宴,却要为“外人”接风,并宣布“家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向林家、也向叶家内部所有人展示“团结”与“郑重”的表演。而他,叶深,是这场表演中不可或缺的、却也是最尴尬的道具。
他将请柬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健身器材上,对周管家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管家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叶深身上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运动服,以及他额角未干的汗迹,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叶深回到卧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热水冲刷着疲惫酸软的肌肉,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脑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夜宴……这意味着,他将在更多人的目光下,扮演“叶三少”。叶家的核心成员,林家的主要人物,或许还有其他一些重量级的旁支、姻亲、重要的合作伙伴。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昂贵却浮夸的礼服。最终,他选了一套相对低调的深黑色单排扣西装,内搭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结,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也不会像以往那样花哨轻浮。他刻意没有使用过多的发胶,只是将微湿的黑发随意向后梳了梳,留下几缕自然地垂在额前,稍稍遮住了眼底可能残留的、过于锐利的审视光芒。镜中的年轻人,脸色依旧苍白,但运动后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冲淡了些许病气,配上这身打扮,竟有几分介乎于颓废与不羁之间的、微妙的“得体”。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让人联想到那个彻夜狂欢的纨绔。
准备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立刻前往主宅宴会厅,而是又回到书房,静坐了约莫一刻钟。不是犹豫,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景,预设各种应对方式。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在亲友面前表演悲痛的家属,也见过太多在死亡面前暴露真实嘴脸的生者。表演,他并不陌生,只是这次,舞台更大,观众更刁钻,而他要扮演的角色,更复杂。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观澜山吞没,叶宅各处华灯初上,尤其是主宴会厅所在的中轴建筑群,更是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如同蛰伏在山间的宫殿。叶深踏着渐浓的暮色,再次走向那片喧嚣的中心。
与白日的清冷肃穆不同,夜晚的叶家主宅仿佛活了过来。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们穿梭忙碌,训练有素,悄无声息。空气里飘荡着食物与鲜花的香气,还有悠扬的弦乐四重奏,从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奢华典雅。
踏入宴会厅所在的“集雅轩”,热闹却不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厅堂极为开阔,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两侧摆放着长条餐桌,上面是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和晶莹剔透的酒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构成一幅完美的上流社会交际图景。
叶深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却极其微妙的涟漪。
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最先注意到他,交谈声有瞬间的凝滞,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逡巡,评估着他这身“过于简单”的打扮,评估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评估着他这个“叶家之耻”在如此重要场合会如何表现。
叶深仿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迅速捕捉关键人物。叶宏远并未出席,想来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主位附近,叶琛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谈笑风生,他举杯的姿态优雅从容,言谈间引经据典,俨然已是叶家新一代的代言人。叶烁则被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在中间,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俨然是另一个圈子的中心。母亲苏婉穿着得体的旗袍,陪在几位贵妇身边,笑容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虑,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担忧。
林家的人已经到了。林守拙与几位看上去像是名医或学者的老者站在一起,捻着念珠,神色平和,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沈静秋陪在林薇身边。林薇今晚换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披肩,依旧苍白脆弱,但似乎精心打扮过,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宴会竟然为她准备了轮椅),由护士推着,待在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低垂,对周围的喧嚣似乎漠不关心,像一株被移植到繁华温室里的幽兰,
;格格不入。
叶深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人,而是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纯净水,找了个靠墙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静静站着,观察。他要先看看,谁会第一个过来“招呼”他。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是昨晚在会所见过的那个花衬衫青年,姓赵,家里做建材生意,是叶烁的跟班之一,也是原主那群“酒肉朋友”里比较活跃的一个。
“哟,三少!可算来了!”赵公子(姑且这么称呼)挤眉弄眼,带着一身酒气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还以为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今天爬不起来了呢!怎么,听说你要跟林家那位……嗯,订婚了?恭喜恭喜啊!”他嘴里说着恭喜,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揶揄。
附近几位年轻的宾客闻言,也低声窃笑起来,目光在叶深和林薇的方向来回逡巡。
叶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公子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愣,以往的叶三少,要么会恼羞成怒反唇相讥,要么会故作潇洒吹嘘几句,要么就干脆拉着他继续喝酒胡闹,像这样沉默而冷淡的反应,倒是少见。他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怎么,三少,今天转性了?改喝养生水了?还是……”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怕待会儿见到未婚妻,酒气熏着人家?”
叶深将水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公子脸上,声音不大,带着点宿醉未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赵公子,令尊最近在城南的那个项目,资金链还顺畅吗?我好像听大哥提过一嘴,说银行那边有点卡。”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他家那个项目遇到困难是机密,他父亲正在多方奔走,连叶家这边都还没正式求助,叶深这个废物怎么会知道?还是从叶琛那里听说的?难道叶琛已经关注到了?一瞬间,各种猜测和慌乱涌上心头,让他那张因为酒色而浮肿的脸变得精彩纷呈。
“你……你听谁胡说的?”赵公子强作镇定,但语气已经软了三分。
“随口一说。”叶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仿佛刚才只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公子玩得开心。”
赵公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叶深那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又想起他话里提到的叶琛,终究没敢再纠缠,讪讪地说了句“那你忙”,便灰溜溜地钻回人群去了。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年轻宾客,看叶深的眼神却有了些微变化。虽然依旧带着轻视,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惑——这个叶三少,好像和传闻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有点不一样?至少,他知道用叶琛来压人,而且……似乎还真知道点内幕?
叶深心中漠然。这不过是利用原主记忆碎片里,某次叶琛与人通电话时,他醉醺醺间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以组合和诈唬而已。效果不错,至少暂时清静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又一道身影径直朝他走来。这次是叶烁。
叶烁显然已经喝了几杯,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更加锐利和不善。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周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叶深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睨着叶深,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可以啊,老三,”叶烁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说你今天在老爷子面前挺老实?怎么,知道自己要娶个病秧子,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话一出,附近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连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叶琛,也停下了话头,镜片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沈静秋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叶深,又害怕地看了一眼叶烁。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捏着披肩一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深抬起眼,看向叶烁。这个二哥,是纯粹的恶,毫不掩饰。对付这种人,示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硬顶则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没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样暴跳如雷或畏缩闪躲,也没有试图讲道理。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宿醉不适和被噪音打扰的烦躁,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二哥,你喝多了。声音小点,林伯父在那边。”他侧了侧头,示意林守拙的方向,“人家是客。”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有气无力,却像一根软钉子。既点出叶烁酒后失态,又搬出了客人林守拙,提醒他注意场合和叶家的脸面。
叶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老子用你教?你个废物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娶了个病痨鬼,以为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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