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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风,少了腊月的酷烈,添了几分湿漉的阴寒,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往人骨头缝里钻。金陵城在年味的余烬和初春的泥泞中挣扎,而叶府后宅的某些角落,寒意更甚。
叶深让人暗中散布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方家是倒了,可咱们那位少夫人,指不定还攥着金山银山呢,当年那嫁妆……”
“听说老夫人走前,有些体己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没准儿……”
“嘘!要死的,这也敢议论!不过……真有要命的把柄?那可得离远点,沾上可了不得。”
类似的窃窃私语,如同墙角潮湿处滋生的苔藓,在仆役婆子们交头接耳的瞬间,悄然蔓延。话头往往起于某个看似不经意的角落,又迅速消散在压抑的沉默或严厉的呵斥中,但留下的猜忌和窥探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聚焦到了“听涛苑”——方文秀的院子。
方文秀的日子,的确难熬到了极点。娘家败落,父兄自顾不暇,兄长方文彦更是缠绵病榻。丈夫叶琛自叶烁中毒真相大白后,再未踏足听涛苑,连日常用度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曾经巴结奉承的仆妇,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院里的下人,除了几个死忠的陪嫁,也多是人心惶惶。外有债主隐隐的逼迫,内有府中无形的压力,再加上那些似有若无、却直戳心窝子的流言……方文秀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惊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怨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肺。
“夫人,您多少用点粥吧。”刘嬷嬷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看着蜷在榻上、眼下乌青、神色憔悴的方文秀,心疼又无奈。
“吃不下。”方文秀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上,“外面……又说什么了?”
刘嬷嬷嘴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道:“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落井下石的混账话。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大爷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这阵风头过了……”
“过了?”方文秀猛地转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怎么过?我娘家完了!我哥哥吐血不起!全金陵都知道我方文秀指使下人毒害小叔,是个毒妇!叶琛他……他怕是恨不得休了我!”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那些话……什么金山银山,什么老夫人的体己、把柄……这是谁放出来的?谁想逼死我?!”
刘嬷嬷吓得赶紧放下粥碗,上前压低声音:“夫人慎言!隔墙有耳啊!”
“有耳?呵呵……”方文秀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这院子里,这府里,哪里没有耳朵?哪里没有眼睛?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死!”最后那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刘嬷嬷心中也满是惶恐。那些流言,她也听到了。别人或许只是猜测,但她作为方文秀的奶嬷嬷、最信任的心腹,却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隐秘。夫人手里,确实有一些从娘家带过来的、非同一般的东西,不光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母亲王夫人临终前交托的、叮嘱务必小心保管的旧物和信件。而那些关于老夫人的旧事……刘嬷嬷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还是有人知道了什么,在故意试探?
“嬷嬷,”方文秀忽然抓住刘嬷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叶深那个小贱种?一定是他!他恨我,恨方家,他现在得意了,就想把我往死里逼!这些流言,肯定是他放出来的!”
刘嬷嬷迟疑道:“三少爷他……他如今是有这个能耐。可这些流言,句句都似是而非,戳在要处,不光是冲着夫人您,好像……还想引出别的什么。”她想起观音庵那次秘密的会面,那位交代的事情,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引出别的?”方文秀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喃喃道,“难道……难道他们知道了……母亲留下的……”她猛地闭嘴,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刘嬷嬷心领神会,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夫人,那位……可有什么新的指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文秀眼神挣扎,恐惧、不甘、怨恨交织。那位……是她最后的倚仗,也是她最深的恐惧。母亲临终前,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黑木牌交给她,叮嘱她只在最绝望、最走投无路时,才能去观音庵找“哑姑”。她一直不敢用,甚至不愿多想。可如今……她还有选择吗?
叶琛的冷漠,叶深的逼迫,府内外的流言,如同一条条绞索,正在慢慢收紧。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再等等……”方文秀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再等等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她像是在安慰刘嬷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位的力量和手段,她幼时曾从母亲隐晦的言辞和偶尔流露的恐惧中感受到一二,那不是凡人可以揣度和驾驭的力量。与之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愿踏出那一步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过了两日,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文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这日午后,叶琛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带着两个婆子,来到了听涛苑。碧云神色平静,礼数周全,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方文秀如坠冰窟。
“大爷吩咐了,年节已过,府中各项用度需重新核计,以示节俭。从下月起,各院份例,皆按旧例削减三成。另外,大爷说,少夫人近来身子不适,需静养,府中庶务暂且由二夫人(叶深名义上的嫡母,叶琛的生母已故,这位是续弦)代为掌管。库房的钥匙和对牌,也请少夫人交出来吧。”
削减用度,交出管家之权!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夺权与羞辱!方文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嫁入叶府多年,执掌中馈,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也未曾有大的差错。如今,竟因娘家之事,要被如此对待!
“这是大爷的意思?”方文秀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能保持声音不抖。
“是。”碧云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大爷还说,请少夫人安心养病,无事……便少出院门。”&bp;最后一句,已是变相的软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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