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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封锁令下,无人能够离开,死亡的阴影与“凶手就在其中”的猜忌,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每一位宾客心头。先前把酒言欢的融洽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彼此间小心翼翼的审视,和难以言说的隔阂。
李员外瘫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再无半点主持诗会的风发意气,只盼着这场噩梦,尽快结束。
张子麟深知时间紧迫。一旦官府介入,现场难免被破坏,人员也可能被分散带走询问,届时再想厘清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难度将大大增加。他必须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在凶手下一次行动,或彻底隐藏之前,找到突破口。
他将李清时和周文斌,召至身边僻静处,低声快速交代:“清时兄,文斌,形势紧迫,需我等分头行事。凶手下毒手法精巧,必是预谋已久,动机绝非偶然。我们需要弄清楚陈、柳二人真实关系,以及在场还有谁与他们有过节,或可能知情。”
李清时沉稳点头:“明白。我借与几位相熟士子交谈之机,从侧面探听,他们圈内消息,或比表面所见更多。”
周文斌也摩拳擦掌:“打听消息我在行!我去找那些家丁仆役聊聊,他们站在旁边,眼睛亮着呢,说不定看到了什么,咱们没留意的事儿!”
“好。”张子麟赞许地看了周文斌一眼,“重点留意案发前后,尤其是陈玉卿饮酒那一刻,每个人,特别是柳文渊的细微动作、神情。任何异常,哪怕再小,都记下来。”
三人计定,立刻分头行动,如同三滴融入油锅的水,悄无声息地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激起了探寻的涟漪。
李清时走向几位平日与他家有往来、性格也较为持重的士子。他并未直接询问案情,而是以惋惜陈玉卿之才为切入点,感慨天妒英才,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对陈、柳二人关系的讨论。
一位与柳文渊交好的士子叹道:“文渊兄为人光风霁月,待玉卿兄一向推崇备至,时常与我等言及玉卿之才,自愧弗如。今日遭此变故,文渊兄心中定然悲痛万分。”这话听起来无可指摘,却将柳文渊塑造成了一个谦谦君子。
然而,另一位与陈玉卿有过交往的士子,在私下交谈时,却透露了不同的信息:“玉卿兄才华是有的,只是性子太过耿直,言语不知收敛。前些时日,就在这李员外府上的一次小聚,他便因一首诗的用典,当众驳得文渊兄几乎下不来台,言辞颇为尖锐。文渊兄虽当时未说什么,依旧含笑以对,但事后……我等皆能感觉到,二人之间,终究是生了些嫌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李老大人颇为赏识他二人,其千金……唉,有些事,不言自明啊!”
争夺李员外的赏识,乃至可能成为其乘龙快婿的机会,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强烈的动机。
柳文渊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是否藏着因才华不及、风头被压而产生的嫉恨?又是否因感到前途受阻而铤而走险?
另一边,周文斌发挥了他长袖善舞的本事,凑到几个守在廊下、同样不能离开、正窃窃私语的家丁旁边。
他先是感叹今夜变故吓人,继而装作好奇打听陈、柳二位才子,平日来往的情形。
一个年轻些的家丁嘴快,低声道:“那位陈公子,人是真有才,就是架子也大,对咱们下人没什么好脸色。柳公子就和气多了,见谁都带三分笑。”
另一个年长的仆役,似乎知道得多些,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周文斌道:“这位小哥,不瞒你说,小的之前伺候过几次两位公子一起来赴宴。表面上是挺好,可有一回,小的送醒酒汤进去,正瞧见……瞧见柳公子看着陈公子背影,那眼神……啧,冷飕飕的,跟平时完全两样!就那么一刹那,可吓人了!小的当时,还以为眼花了……”
眼神!周文斌心中一动,连忙记下。
与此同时,张子麟自己也没有闲着。他看似在水榭内缓步巡视,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不放过任何一寸地面,尤其是陈玉卿倒毙之处周围。
宾客们或坐或立,神色各异。柳文渊被几人围着,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依旧扮演着悲痛友人的角色,不时用袖角擦拭眼角,言语间充满了对陈玉卿的追忆与不舍。然而,张子麟注意到,在他偶尔抬眼望向陈玉卿尸体方向时,那眼神深处,除了刻意营造的悲伤,竟隐隐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近乎放松的情绪?那绝非至交好友猝然离世时应有的、纯粹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这细微到极致的发现,让张子麟心中的疑云更重。
他继续在陈玉卿座位附近勘查。矮几已被撞翻,杯盘狼藉。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碎裂的瓷片和滚落的瓜果,目光在地面的缝隙间搜寻。
忽然,他的视线被矮几下方、一个蒲团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一小团被揉皱的纸屑吸引。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弯腰将那团纸屑拾起,纳入袖中。
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张子麟缓缓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纸张质地与柳文渊之前使用
;的素笺类似。上面没有诗句,只画着一个极其简练,却又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变体的“柳”字,笔画缠绕,又似一道盘曲的毒蛇,透着一种隐秘,而阴冷的气息。
关键线索二浮现!
这神秘的符号,是某种暗号?
是柳文渊传递给陈玉卿的?还是陈玉卿自己画的?它出现在陈玉卿座位下,被揉皱丢弃,意味着什么?
张子麟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李清时和周文斌打听来的信息与自己的发现迅速整合:陈、柳二人因才名、李员外赏识,乃至其女儿青睐而存在的激烈竞争;柳文渊表面谦和下的嫉恨与那冰冷的眼神;案发时柳文渊敬酒、递纸条的举动;酒杯边缘的异常痕迹;还有这张写着疑似“柳”字暗号、被揉皱丢弃的纸条……
一条模糊却逐渐清晰的脉络,开始在他脑中形成。
凶手下毒的手法,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文人交往细节之中。他需要更关键的证据,来证实那个大胆的、几乎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水榭中,惶惶不安的人群,再次落在那位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柳文渊身上。
风雅的外衣之下,蛇蝎的獠牙,似乎已悄然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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