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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条件之外的部分,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抵抗,下一步是什么。”
塔沃拉的下颌绷紧了“下一步是什么?”
“你看得见海面上那些铁甲舰。”李彦说这话时朝落地窗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帷幔边缘的斜阳在他灰绿肩章上照出一块暖色光斑,“它们已经停了快半个时辰了。这半个时辰里,已完成修整与补充。如果日落前我没有走出这栋楼,它们会把射程内所有还能立着的建筑都翻一遍。”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音量上,不高不低,“大明帝国的大炮开始言后,不会再有招降或者受降。”
塔沃拉的手终于从枪柄上松开了。手枪落在桌面上出一声钝响。他后退两步退到落地窗前,用后背掀开了一角天鹅绒帷幔。斜阳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的汗和泛青的眼袋。透过窗户他看见码头的废墟、倒塌的棱堡、海滩上横斜的青铜炮残骸——而更远处的海面上,铁甲舰的炮塔已经重新开始转动了,有炮管在从零度角朝岸线方向微调。
他放下帷幔转过身来。张了一下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细得像一根丝线“……我需要召集全城军政和教会的人。投降……需要他们共同签字。”
李彦点了点头。他解下腰间的军刀放在桌面上,刀鞘横搁在塔沃拉那把手枪旁边。
“一个小时。”他说,“我从这扇门走出去开始,到时候城头上要能看到白旗。”
——
酉时初刻,太阳触到了西边地平线上沿。天光从湛蓝渐变成一层层暖色的晕——靠近地平线是深橘红,往上升是浅金,再往上是淡粉的过渡带,最高处还是浅蓝。王城圣地亚哥堡主楼的黑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缕极细的余烟从残破的楼顶斜着飘向东南方向。教堂钟楼的影子拉长了铺过整片广场,影子尖端的碎边被瓦砾堆吃掉了。
圣地亚哥堡主楼顶端那根空旗杆下面,两个西班牙士兵踩着一架长竹梯爬了上去。其中一个腰间系着一捆白布——一面崭新的白旗,白色棉布幅面宽约一丈二尺,四边缝了粗线锁边,没有徽章,没有纹饰,只有一片干净的、纯粹的白色。那个士兵爬上旗杆顶部,把白布一端的系索扣上旗杆的拉环,下面的人攥着绳索开始往上拉。白旗在升起的途中被晚风掀了一下,布面翻卷着舒展开来,露出了整面纯白的幅面,在橘红色的天光里泛着暖融融的白。
白旗升到旗杆顶端时系索在铁环上卡了一下。上面的士兵探身去拨了拨,白旗终于升到了最高处,幅面平展展地朝东北方向飘着,旗角被风扯着微微抖动。在全城所有建筑、废墟、残墙之上,那面白旗孤零零地悬在最高处。它是整座王城上空唯一的白色——码头废墟的黑烟散尽了,天上是暖色的晚霞,残墙是灰褐色的,石板路是深灰色的,只有那面旗是纯粹的、温润的白。
总督府走廊尽头那扇面朝海湾的窗户旁边,塔沃拉站在窗框内侧,一只手扶着窗沿。他仰着脸看着远处那面白旗升到了杆顶,看着它在晚风里舒展开来。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闭着,下巴收紧,眼角的皮肤皱起来,有东西在那褶皱下面闪了一闪又不见了。扶着窗沿的那只手没有动。李彦站在他身后约五步远的走廊石柱旁边,侧了侧身从塔沃拉肩头的缝隙里望见了那面白旗的一角。他垂了一下眼帘,从怀里摸出一只银壳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收回去。他对塔沃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时间还有。你先去写签字的文书。”
受降地点选在港口西侧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炮击把这片原先堆满木箱货架的堆场清理得很干净——木箱货架全部被掀飞了,只剩夯实的灰土面,散布着细碎的砖渣和灰浆块。空地的三面被明军步兵包围着,约八百名步枪手列成三面横队,每面三层,刺刀卡在枪口上,刀身在斜阳余晖里泛着冷铁的白光。深蓝制服与铁灰钢盔在场地边缘围成一道规整的铁色围墙,与空地中央空出来的圆形区域形成一外一内的空间结构。
空地内侧靠海的一侧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钉了几块木板补了裂缝。桌后坐着一把行军折椅,铁架帆布面。长桌左侧站着两名书记官,手里捧着墨盒和空白的降书纸张,纸张是登莱军用南洋麻纸自制的,厚实粗糙,但裁得整齐。八百名步兵从受降仪式开始前一刻钟便进入了静默待命状态。每一排的间距都精确均匀,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立姿,枪口斜朝天空,刺刀的尖刃在晚霞里连成一道断续的光线。没有人左右张望,没有人交头接耳。整片受降场的氛围是一种克制的、冰冷的、运转平稳的压迫力。
王城的主城门从内侧缓缓打开了。铁闸门被绞盘吊起来时链条在门轴处吱呀响了一阵。门洞内先是空着的,弥漫着炮击后浮尘未落的灰雾,然后人影从灰雾中浮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塔沃拉。他换回了那身深紫色绸袍,外面罩着黑绒外套,扣子全部扣上了,领口紧贴着喉结。他摘了帽子,灰白的头被晚风拂动着朝一侧倒。背脊挺得很直——几乎是用力过猛的那种直,肩胛骨朝后收着,下巴微抬,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但他身侧垂着的两只手泄露了底细——右手的指尖在袍子侧缝处搓着布料,已经把那处的绸面搓出了一层绒毛。
他身后跟着约四十人。费耶戈上校走在总督身后约两步的位置,铁盔摘了夹在腋下,灰白短在风中贴着额角,佩剑没有带,空空的剑鞘挂在腰间。卡耶罗中尉也在队列里,衣衫比之前干净了一些,但领口的汗渍印子还在。后面跟着一排黑袍神父,十字架挂在胸前,其中一个年老的边走边低声念着祷词,声音被晚风带走了。再后面是各色殖民官员——市政厅的文书、商会的代表、港务局的管事,有人穿着还体面的绸袍,有人穿着临时借来的外衣。所有人都没有戴帽子,或捧在手上,或夹在腋下。
塔沃拉在长桌面前停住了。他距离桌子约三步,这个距离使他平视着坐在桌后的宁绍青。宁绍青没有站起来,一只前臂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膝头,肩章在暮色里依然醒目。他看了塔沃拉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把桌面上的降书朝塔沃拉方向推了推。纸张边缘从桌沿伸出半寸。
塔沃拉接过降书。纸上的字用汉文和西班牙文上下对照书写,汉文在上,西班牙文在下,墨迹干透了,边角盖着登莱军总司令部的朱砂印。他低头看西班牙文的部分,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读完了第一段之后停顿了一息。然后他从书记官递来的笔架上取了一根蘸了墨的鹅毛笔。握笔的右手手腕内侧在袍袖边缘露出来,腕骨的凸起处皮肤绷得白。他在落款线上签了自己的全名。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拖了一小段犹豫的墨水痕,然后被名字的最后一笔收住了。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把投降书推回宁绍青面前。
费耶戈上校上前签字。他握笔的右手比塔沃拉稳得多,签字的笔画干脆利落,签完后退回原位站着,目光平视前方。然后是卡耶罗中尉,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了一下,签完的字迹末尾有一道细小的抖痕。然后是那个年长的黑袍神父,他用拉丁文签了教名,字母的弧线圆熟流畅。每个人都在降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墨水在不同的笔画上洇开的程度各不相同。
所有签字完成后,塔沃拉后退了一步。他把黑绒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站直了,面朝宁绍青与整片明军枪阵的方向。他的嘴唇张开,说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西班牙语誓词。声音比之前稳一些了,但某些音节仍然带着轻微的颤,尤其是在说出“以马尼拉总督之职向大明登莱军统帅无条件投降“这一句时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他说完之后把右手举起来按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低头的一瞬极短,不到一息。他身后的队列里所有人同时垂下了头——有低头看地面的,有闭眼的,有把额头抵在胸前十字架上的。整片降方人群在同一个瞬间矮下去了一截。
王城那座最高的旗杆原先悬挂西班牙王室旗帜的位置,在空了半个时辰后,两名明军在旗绳上系上一面旗帜。
一名士兵右手一抛、五指张开,捧在手中的旗帜顺势展开。几乎是同一瞬,另一名士兵拉动旗绳,旗帜徐徐升起,在晚风中飘扬。
蓝底,烫金的日轮与月弧并排绣在幅面上,金线在最后一丝斜阳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旗帜升起来的时候晚风正从西南方向吹来,幅面一离手便被风灌满了,整面日月旗平展展地朝东北方向飘展。旗面上的日轮金线和月弧银线在暮色里交替闪烁着。
港口高地上一处炮台废墟的残墙上,宁绍青标枪般的站得笔直,目盯旗帜,右手与眉毛齐平,嘴唇微动。
各处,军官、战士,一个个笔挺得如松树、如标枪,眼里只有那面日月旗。
日月旗升至旗杆顶端,“大明万胜”的高呼声海潮般涌来,此起彼伏。
徐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副舰长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里是刚写好的捷报草稿,蝇头小楷记录着马尼拉之战的经过。宁绍青没有回头去看那份稿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对徐海说了一句话。嗓音不高,暮色里的海风把他的字句送出去,贴着残余的硝烟朝海面方向飘远了。
“大明万胜,岷里拉已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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