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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弘迅速躬身,急道:“庙祝传信!今明两日天象晦暗,非祭祖良时,恳请王……暂缓明夜成汤先王灵前的告祭!”
“不行!”雍己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迸出来,那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恐惧而尖锐失真,“告成汤先王的灵位……必须如期举行!告祭那叛逆九人……的罪行!也告祭这……这……”他哽了一下,眼神扫过那狼藉失控的炉口,喷涌的铜汁和烧熔的陶范狰狞异常,如同一只丑陋的伤口,“告祭这……不祥之兆!上达天听!这是孤……唯一的……告慰!”他的声音在末句带上了剧烈的颤抖,双拳紧攥,骨节在玄袖下发出咯咯的轻响。
父王!他在心里呐喊,如同溺水者寻求最后的稻草。父王的神威,一定能震慑这些叛逆!一定能驱散这片笼罩大商的阴云!唯有在父王的灵前,他才能寻回些许支撑,才能将这崩坏的秩序强行扭转!
子弘眼神闪烁,掠过地上痛苦翻滚的伤者,掠过那熔蚀开裂的巨大陶范,最后深深望进雍己眼中那惊惶与执拗交织的疯狂。他双唇紧闭,再未多劝,重重地垂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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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同一枚锈蚀的铜钱,艰难地嵌在浓浊厚重的黑色云幔之上,吝啬地洒下几缕昏惨的微光。这光落在宗庙前方空旷肃杀的土坪上,勉强勾勒出那九根巨大的玄色陶范的狰狞轮廓。此刻,白日里地室熔炉的喧嚣彻底沉寂,这里只有死寂,一种被巨大恐惧和恶意包裹的死寂。夜风贴地席卷,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啸音,撕扯着风中几片枯败的黄叶
;,在陶范底座堆积的尘土上打着无力的旋儿,却驱不散弥漫在空中的铁腥和尘土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
陶范巨大的人形空腔张着嘴,如同九头巨兽无声的呐喊,吞噬着所有投来的微光。森冷,固执,每一根都像是大地用绝望捏出的墓碑,凝固着白日喷吐出的铜之诅咒的余烬。
庙堂内的高窗敞开着,容那惨淡的月华与呜咽风声流淌进来。九座牌位在祭坛上沉默矗立,烛焰昏黄跳动,在红漆木面上拖曳出巨大摇曳的阴影,将列祖的姓名渲染得模糊不清,如同墨水里浮荡的幻影。居中最大的那座——刻有“成汤”先祖名讳的神主牌——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尤其肃穆森严。
雍己跪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正对祭坛。他换了祭服,玄衣纁裳,一丝不苟。身形依旧单薄,在巨大牌位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渺小而孤立。他双手高举过头顶,紧握着一枚尺许长短的玉圭——玄圭。
月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雍己手中的玄圭上。那玉色深沉如墨,又在暗沉表面浮动着极细微的、只有顶天美玉才有的温润宝光。圭形中正挺拔,象征着天地的规矩。它的底部嵌着一方精巧的玉质承座。承座并非一体,而是能活动的分作九格。九格之内,各自凝固着深褐、暗红、赭黄、灰白……色泽各异、质地不一、干结成一体的土壤。这是大商立国,诸侯归心时,自九州四方最中心处亲自挖出,献于先王成汤之前的故土!每一抔,都代表着一个诸侯国对商王权威的彻底臣服和血脉相连的誓言!
玄圭聚土,是为正统,亦是国本!
雍己的指节捏得发白,关节处毫无血色。玄圭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透心底,却也带来一丝虚妄的慰藉。他在祈求。声音低沉、紧绷,如同拉扯至极限的弓弦,在空旷而风声呜咽的庙堂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列祖在上,后嗣不肖孙雍己……告祭成汤先王……边夷九侯,敖姓之贼……悖逆天命,欺罔祖灵……”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压抑的哽咽,“其罪……滔天!今……今铸其形于铜柱之上……永镇幽冥……以彰……天罚!”他的头深深地磕下去,额骨重重撞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似乎更大了些,穿过窗棂发出尖锐的啸音。祭坛上的烛火被骤然压扁,剧烈抖动,几乎熄灭!牌位巨大的影子在幽暗墙壁上狂乱地摇晃、跳跃、拉扯变形,仿佛无数先祖愤怒的魂灵在无声呐喊。跪侍在祭坛两侧的老庙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恐惧,那恐惧并非针对风烛,而是死死钉在雍己头顶之上、那片靠近宗庙穹顶的浓重暗影里!
风吼烛摇的瞬间——
九道人影!
如同从供奉着列祖牌位后的最深邃幽暗处直接浮起,又仿佛是那九座人形陶范无声无息的投影化为实质。他们身形高大、轮廓模糊地出现在祭坛与雍己之间的那片空地上,无声无息,如同凭空撕裂了空间。
九件颜色灰旧、几乎与地面积尘融为一体的短襦长衣包裹着九具身躯,垂首而立,如同九座刚从千年陵寝中走出的石俑。每个人都微微低着头,双臂在胸前平托着一物——一个粗糙笨拙、仿佛刚从某处荒原泥地边随手挖出的、粗陶制成的深钵。
每个陶钵里,都装着满满一钵泥土。
九个人,九捧土。
雍己的告祭声戛然而止。磕下去的头颅仿佛被冻结,再也抬不起来。血液似乎瞬间从他的头顶抽干,顺着颈椎流到脚底,在那里凝结成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灭顶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是他!他看到了!即使隔着低伏的眼睑和额前散乱的发丝,他也认出了最前面那个双手捧钵的身影轮廓——那如同岩石刻凿而出的侧脸,那凝固于阴影中却能直刺人心的视线——九侯敖!
殿门外骤然响起护卫们惊觉的怒吼和混乱的兵刃撞击声!似乎有人试图冲进来!
老庙祝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漏了气的破旧风箱,惊恐万状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九个人影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如同静止的鬼魅。只有祭坛上那支代表成汤的巨烛,火焰在这诡异的静默中疯狂地跳跃挣扎着,将九重巨大的、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庙宇的影子,投在墙壁和高高的穹顶之上,张牙舞爪,仿佛九座即将倾倒的巨大铜柱。
时间被冻僵。
九侯敖缓缓抬头。那张被跳跃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幽暗中亮得可怕,像是两簇来自无光之渊的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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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过僵直的雍己,落在那柄被高高举起、供奉于祖宗灵前象征着至高王权的玄圭上。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平平板板,如同在陈述一个无人注意的事实。每个字却都像冷硬的石子,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钝重感,清晰地砸在庙堂内每一寸冰冷光滑的石砖上:
“王曾以玄圭,纳九方故土为证,明誓永世拥奉……”
他略顿了顿,目光扫过雍己惨白颤抖的背影
;。
“誓言已成空响。故土……”他双臂将手中那只粗糙的陶钵微微向前托了托,“当归原主。”
话音落下的刹那——
九侯敖身后,那八道一直如同凝固石雕的身影,也整齐划一地、缓慢而沉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音,竟如同九面巨鼓在胸膛深处沉闷地擂响!
九只粗糙的陶钵在他们胸前猛地沉下少许。陶钵中那些或深褐、或暗红、或赭黄、或灰白……色彩各异的泥土被无声的震颤所牵引。每钵土中,都有一点细碎的泥屑、一粒极微的尘沙,似乎摆脱了无形桎梏,悄然从钵沿上方悬浮起来,脱离钵体,如同受到某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召唤,朝着雍己高举过顶的玄圭悠悠飘去!
九缕微尘!细若游丝,在昏暗烛光下几乎无法看清!它们飘荡在庙内呜咽的风和光影缝隙里,缓慢、坚定而……不可逆!
这些无形的尘土微粒,像九股牵引着历史巨轮碾轧而过的宿命细线。它们穿过粘稠凝固的空气,穿过雍己因恐惧而彻底僵死的神经末梢,抵达。
无声无息地触及——那承载着九方故土的玄圭承座。
铮!!!
一声清晰无比、如同上等冰玉瞬间爆裂开来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以极其刺耳的方式,陡然炸开在这死寂凝固的庙堂之中!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
祭坛边,老庙祝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枯槁的面皮被极度恐惧扭曲,嘴巴张成无声呐喊的形状,喉咙深处只有“咯咯”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死的抽气声。他死死盯着雍己头顶高举的玄圭!
雍己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劈中!头颅猛地抬起!那张脸在昏惨的烛光下惨白得如同死人刚刚复生,一丝血色也无!唯独瞳孔缩得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两点,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倒映着手中之物——那柄奉天承运、象征着大商万年不朽统治的神圣玄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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