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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泽尔,”他的拉丁文口音很奇怪,卷舌音很重,像是嘴里含着石子,“科布伦茨的以撒之子。你们要的货,八桶,每桶净重四十斤。死海晒场今春的新硝,走陆路从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再经君士坦丁堡,翻山过海,走了八个月。纯度,你们自己验。”
杨定军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铁勺、一块火石和一小包引火绒。他又取出随身带着的硫磺和木炭样品——各约一两,用油纸包着。他打开一只木桶的封口,里面立刻飘出一股干燥的、带着碱性的冷气。硝石结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颗粒有大有小,大的如核桃,小的如米粒,但总体干净,没有明显的土色。
他挑了一块较大的结晶,放在船板上,用小刀刮下一小撮粉末,按比例和硫磺粉、木炭粉混合在铁勺里。混合料堆成一个小锥,他用火石点燃引火绒,凑上去。
呼的一声,铁勺里的料烧了起来。火焰是耀眼的白色,几乎看不见烟,烧完之后,铁勺底部只剩下一小圈灰白色的细渣,用手指一抹就散了。杨定军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异味。
“好货。”他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杨保禄听得出,这是二哥认可的标准。
以利泽尔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的牙齿。“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这次八桶,如果合用,三个月后还有十二桶。走同样的路,同样的价。”
“什么价?”杨保禄问。
以利泽尔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具精铁犁头,要你们那种带三道印的,刃口淬过火的。再加十六只玻璃杯,不要透明的,要那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琥珀色,或者淡绿色。我们在科隆和巴塞尔有路子,这些东西卖给教堂和修道院,价比银币好使。”
杨保禄没立刻答应。他蹲下身,伸手从木桶里抓起一把硝石,在掌心握了握,让结晶的棱角硌着手心的皮肤。凉,干,没有潮气。他松开手,硝石颗粒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船板上,出细碎的响动。
“犁头二十具,可以。但玻璃杯十六只太多。”杨保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琥珀色的我们可以做,淡绿的也有。但做彩色玻璃需要铜料和铁料,如今南边打仗,铜锭翻了两倍的价。我给你十二只,八只琥珀,四只淡绿。这是上限。”
以利泽尔摇了摇头,斗篷下的肩膀动了动“杨先生,我知道你们的底细。你们的硝石库存,够打四十,最多五十。五十之后,你们的铁炮就是好看的铁管子。而河对岸,”他朝北岸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三十个骑兵,两百个步兵,浮桥木料都备齐了。没有硝石,你们拿什么打招呼?”
杨保禄的眼神没变,但嘴角绷紧了。杨定军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量具皮带上——那里别着一把短尺,铁铸的,沉甸甸的。
以利泽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别紧张。我不是探子,我只是做买卖的。我在科隆有眼线,你们在河对岸有麻烦,这不是秘密。所以我才说,我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要的是长期供货。二十具犁头,十六只杯子,换八桶硝石。下一次,十二桶,价钱一样。如果你们答应长期供货,我还可以再加一条以后每批硝石,我帮你们走洛尔河支路,避开美因茨和沃尔姆斯的主卡口。我有人,有船,有打通关节的经验。你们省下的心思,可以专心对付北岸的朋友。”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芦苇荡,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月亮升到中天,把沙洲照成一片惨白。
“长期供货可以谈,但不是现在。”杨保禄说,“我们先做这一笔。二十具犁头,十二只杯子,换你八桶硝石。交货地点不在此处,往上游走六里,有一处废弃的河湾码头,那里是盛京的地界,我们有人接应。你货到,我们验完,当场交货。下一次的买卖,等这一笔做成再说。”
以利泽尔盯着杨保禄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主教大人没说错,您确实是硬骨头。好,就按您说的。但我要先验货。犁头和杯子,我得看过成色。”
“可以。明天夜里,同样的时辰,河湾码头。你带四桶硝石做定金,我们带一半货让你验。验完合适,三天内交清余货。”
以利泽尔点点头,伸出手。杨保禄握了上去。对方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搬货的手。
回程的小渔船上,杨定军一直没说话。直到船行出芦苇荡,进入了洛尔河的主水道,他才开口“此人可靠吗?”
“不可靠。”杨保禄望着前方黑漆漆的河面,“但他是目前唯一能弄到硝石的人。犹太人在莱茵兰没有领地,没有封君,所以他们跟谁都能做买卖,也谁都敢骗。但只要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不敢骗太狠——一次性的暴利比不过长期的饭碗。”
“他开的价,”
“价码是高了些,”杨保禄打断他,“但不算离谱。二十具犁头,铁坊三天能做出来。十二只玻璃杯,彼得那边如果全力赶工,五天。关键是,他提到了北岸的兵力——三十骑兵,两百步兵。这说明他的情报网比我们的还快。这种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割手的刀。”
杨定军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块没烧完的硝石结晶,在月光下看着。结晶的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星星。
“死海的硝石确实好,”他说,“杂质少,配药的时候不用反复提纯。八桶三百二十斤,加上库存的三百一十二斤,一共六百三十二斤。六门炮,每轮消耗十八份引药……”
“能撑多久?”杨保禄问。
“按最坏的情况算,每天一轮警戒射击,能撑三十五轮。如果实战,六门齐射,能撑十轮。十轮之后,”杨定军把硝石收回怀里,“我们就得靠长矛和弩箭了。”
船到盛京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码头上,杨定山带着两个远瞳小队的队员在等。看见两条人影从船上跳上来,杨定山迎上去,低声问“成了?”
“谈了一半。”杨保禄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明天夜里验货。定军,你回去准备犁头的样品,挑最好的二十具,刃口重新磨一遍,三道印打清楚。我去玻璃坊找彼得。”
玻璃坊里,彼得正在指导杨宁配料。铜系琥珀色玻璃的熔炉已经开了两天,炉温正稳。杨保禄走进去的时候,杨宁正站在观察口前,左手拿铁钎,右手拿簿子,记录第十一组的试验数据。她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额前的碎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大伯。”她看见杨保禄,直起身。
“彼得,”杨保禄没多寒暄,“我需要十二只杯子,八只琥珀色,四只淡绿色。要最好的品相,没有气泡,没有砂眼,厚薄均匀。五天之内能出来吗?”
彼得从棚子底下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五天……如果只做杯子,不做别的,可以。但炉子里现在正熔着一批琥珀料,要全部改成杯子,得把之前的料先清出来,浪费一些。”
“浪费就浪费。这批杯子比玻璃器重要。”
“用来换什么?”
“换硝石。八桶,死海来的。”
彼得的眼神变了。他是从米兰来的玻璃匠,走南闯北,知道硝石意味着什么。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五天。我让杨宁盯着退火,不出岔子。”
杨保禄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着侄女“丫头,这批杯子,每一只都要经得起对着光细看。咱们不是在卖货,是在买命。买你三叔守城时的底气,买你爹铁坊里那些人的安稳。明白吗?”
杨宁把铁钎靠在炉边,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亲自挑,有砂眼的、厚薄不匀的,一律回炉。”
杨保禄走出玻璃坊时,太阳已经从东山脊后面露出半个头。晨光照在河面上,把昨夜那层银灰色的月光冲散了。他只是觉得,河水在晨光下变回了正常的颜色,黄褐色,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
他沿着河岸往铁坊走,准备去看汉斯挑犁头。路过主仓时,他看见老格雷戈里正带着两个帮工从硝石库的方向走过,每人肩上扛着一卷油布。那是给新到的硝石桶准备的防潮垫。
杨保禄忽然想起以利泽尔说的话——“没有硝石,你们拿什么打招呼?”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北岸。晨雾正在散去,对岸的山脊线一点点清晰起来。碉楼的轮廓在朝阳下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比平时显得更矮,更沉,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龟。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河泥的气味,还有一点从铁坊飘过来的、熟悉的煤烟味。那是盛京的气味,是他守了十二年的气味。现在,他要用十二只玻璃杯和二十具犁头,去换八桶白色的石头,来保住这股气味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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