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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未褪尽,东边天际尚蒙着一层浓重的墨蓝,营房外便骤然响起一阵悠长浑厚的角声。
那角声不同于后世军中小号那尖利、清越、带着金属亮色的调子。
大铜角一吹,是一声压过一声的低沉轰鸣,厚重如闷雷滚过旷野,又像是深潭底搅起的沉闷水声,贴着地皮、顺着风,一波一波漫开去,从营区这头灌到那头。
没有曲调,没有婉转,只有一记又一记平直的、沉甸甸的长音,仿佛一柄重锤,不紧不慢,却一下一下,实打实地擂在人心口上,把最后一点睡意都震得发麻。
三通角声落尽,营房区里,陆续响起窸窣的起身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沈溍第一个翻身坐起,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还是那副精明的模样,却已利落地开始穿衣。
王大牛迷迷糊糊坐起来,愣怔了半晌,才一拍大腿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笨手笨脚地找衣裳。
胡石头、胡破虏兄弟也相继起身,动作虽笨拙,却透着农家子弟的麻利,一声不吭便穿戴起来。
可下铺的朱四,和悬在上铺的朱五,却纹丝未动。
角声响过,二人只是各自翻了个身。朱四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朱五则烦躁地蹬了蹬腿,一脸嫌弃地哼了一声,仿佛那震天的号角,不过是一阵过耳的风,根本懒得理会。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辰。
从前在宫中,每日天不亮,大本堂便要点卯读书。
那辰光,比这军营里还要早。
可那时候的起床,哪里用得着他们自己动弹——寅时一到,寝殿外贴身内侍便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帐外低声禀一声“殿下,该起身了”,若不见动静,便再唤一遍,边唤边伺候。
宫女捧着铜盆、皂角、青盐、巾帕鱼贯而入,内侍扶着他坐起,净手、洗脸、梳头、束发、挽髻,一件件伺候得妥帖周全。他只需闭着眼,任由摆布,连眼皮都懒得多睁一下。等穿戴停当,再被内侍导引着,踏着夜色往大本堂去。
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被一管铜角从睡梦里硬生生轰起来,还要自己穿衣。
是以,朱四、朱五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营房门帘猛地被掀开。
沈贵那身铁甲未卸,大步踏入,一眼便看见还赖在床上的二人。他眉头一拧,也不言语,几步跨到朱四床前,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却十分扎实地踢在朱四的腰侧:
“听不见号角声么!”
朱四正陷在宫里那场迷迷瞪瞪的梦里,冷不防腰间被踢,一股火气蹭地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便要暴起,口中已脱口而出:
“有刺客!”
睡在上铺的朱五,却被这一声“刺客”惊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反应极快,顾不得什么,一个翻身从上铺跃下,三两步冲到朱四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促道:“四哥!醒醒!这是军营!”
朱四被捂了个正着,脑子还在发懵,一双眼睛却已看清了眼前景象——沈贵那张板着的脸,笔直站在他床前;朱五一手按着他,一脸又急又慌。
沈贵也愣了那么一瞬。他当了多年标翊卫老兵,见过新兵赖床的、哭闹的、想逃跑的,可睡梦里喊“有刺客”的,这还是头一遭。但他根本没让这点意外耽搁,脸上的冷意半分未消,只一伸手,将朱四从床上连被子一把拽了起来:
“昨日跟你说过的话,都丢到脑后了?”
沈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人发蒙:“吹号起身。朱四,你耳朵聋了么?”
朱四被拽得趔趄,脑子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他看了看陌生的营房,又看了看沈贵那张冷脸,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是什么晋王,是标翊卫里一个叫朱四的新兵。他方才那句“有刺客”,说得实在有些丢人。朱四垂下眼,没敢顶嘴,只闷声道:“……昨日换了床榻,睡得晚些,一时没听见。”
沈贵冷哼一声:“没听见?那号角震得半个应天府都听得见,你跟我说没听见?”
朱四抿紧了嘴,不再开口。他身旁的朱五也低着头,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不服气——堂堂皇子,何曾被人这样拎着训斥过?可如今人在矮檐下,又确实是自己赖床在先,再是不服,也只能咬牙咽下。
沈贵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屋内六人。沈溍早已低头,大气不敢出;王大牛缩着脖子,蒲扇大的手乖乖垂在身侧;胡石头、胡破虏更是把脑袋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贵往前踏出一步,皮靴重重砸在营房夯土地面上,一声闷响,瞬间压下屋内最后一点声响。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六名新兵,从沈溍,到王大牛,再落到朱四、朱五脸上,一字一顿,声线冷硬,没有半分情面。
“我不管你们在外面身份多么显赫,有什么通天背景。但是进了标翊卫军营,你们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新兵!”
他抬手,指尖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拔高,在不算宽大的营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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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往日的家世、恩情、名头,全都留在营门之外。昨日营门一关,你们从前所有身份,一并作废!”
沈贵往前走半步,目光锐利地盯住每一个人:“外头有人护着你们,是外头的事。踏入这座营房,你们的性命、武艺、能耐,全靠自己双手挣。标翊卫不认家世,不认情面,只认训练、认力气、认军令!”
他顿了顿,目光重重落在沈溍身上。沈溍下意识挺直脊背,方才那副从容健谈的神色收敛大半。
“有的人,出身富庶,家中金银无数,觉得凭着一点关系,便可在营中走捷径。我把话放在这里——标翊卫的考核,一视同仁。拉练、举石、刺枪、角抵,该练的一点不会少。若是体力跟不上,武艺达不到标准,哪怕你族亲是王府内眷,照样淘汰走人。标翊卫,不要靠着裙带混功名的人!”
沈贵大声喝道:“听清楚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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