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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达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案上“这是最新的数目。粮食又耗了些,上月从黑水河谷取了二十石,分给那些断粮的牧户。现在实存二百三十石。”
李世欢接过册子,没看,直接问“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到明年三月。”司马达顿了顿,“但如果柔然人再来抢几次,或者朝廷再征调,可能……熬不过冬天。”
“冬天……”李世欢望向窗外。草原的冬天,他经历过太多次。白毛风一刮就是几天几夜,雪深过膝,牲畜冻死,道路断绝。那是要人命的季节。
“我走之后,”他收回目光,“有几件事,你务必办好。”
“将军吩咐。”
“第一,粮食。暗账上的存粮,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尤其不能分给外人——我知道你心善,但咱们自己的人要先活。”
司马达点头“是。”
“第二,人马。那二十五匹马,让乌尔罕好生照料。月钱照给,多加两成。匠户那边,让他们打制箭矢,多多益善。但动作要隐秘,分批打,分批藏。”
“明白。”
“第三,”李世欢声音压低,“留意各戍堡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被抽丁多、征粮重的戍堡。若有人闹事,或是有异动,立即记下。我不在,你不要掺和,但要知道。”
司马达抬眼看他“将军是担心……”
“我不知道。”李世欢摇头,“但怀朔现在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咱们得知道火在哪,什么时候会掀锅。”
交代完这些,已是黄昏。李世欢独自出了戍堡,往黑水河方向走去。
他想在走之前,再看看这片土地。
八月的黑水河,水位已经下降,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摇曳。这里是怀朔镇最好的草场,水草丰美,往年此时,河边挤满了饮水的牛羊,牧民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
可现在,河边冷冷清清。朝廷划定的“柔然牧地”界桩,一根根钉在河边,像一道无形的墙。界桩这边,草长得老高,无人收割——原本在这里放牧的秦三叔一家,上月被迫迁走了,去了南边那片沙地草场。界桩那边,倒是能看见柔然人的牲畜,星星点点,在夕阳下悠闲地吃草。
李世欢沿着河走,在一处河湾停下。这里地势隐蔽,岸边长满红柳,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拨开柳枝,钻进一处天然的石窟。石窟不大,深处堆着些麻袋,里面是炒米和肉干。这是他早年藏的一处应急粮,连司马达都不知道。
他检查了麻袋,没有受潮,没有鼠咬。这些粮食,或许某天能救急。
从石窟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有哭声。
循声找去,在河边一片红柳丛后,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正跪在地上挖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妇人挖的是草根。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在妇人怀里小声啜泣。
“大嫂,”李世欢出声,“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妇人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穿军服的人,更是惶恐,抱着孩子就要跑。
“别怕,我是青石洼的李戍主。”
妇人停下脚步,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他,忽然跪下“李将军……求您……给点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世欢扶起她“你们是哪的人?怎么落到这地步?”
妇人流泪“我们是黑水河的牧户,当家的姓秦……”
李世欢心里一沉“秦三叔家的?”
妇人点头“公公上月被迫迁去沙地,草料带不走,牲口饿死了一半。当家的去跟柔然人理论,被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家里,伤重,没药治。家里……家里实在没粮了……”
李世欢默然。他认得这妇人,是秦三叔的小儿媳,去年秋收时还见过,那时脸色红润,抱着孩子笑得开心。这才一年,人就瘦脱了形。
他从怀里摸出块饼——那是他随身带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妇人“先给孩子吃。”
妇人千恩万谢,接过饼,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饿极了,抓着饼狼吞虎咽。
“沙地那边……情况怎么样?”李世欢问。
“活不下去。”妇人摇头,“草长得稀,十亩地养不活一头羊。朝廷说会拨粮救济,可等了一个月,一粒米都没见到。现在各家的存粮都见底了,有人开始吃草根、树皮……”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李世欢把剩下的半块饼也给了她“先熬着。我想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青石洼自己的粮食也紧巴巴的。从暗账里拿?那些粮食是备着最坏的时候用的,给了这家,那家呢?怀朔镇像秦三叔这样的牧户,何止百家?
他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有些碎铜钱,塞给妇人“先去买点粮,撑几天。”
妇人又要跪,被他拦住。
“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暮色里,李世欢站在河边,久久不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柔然营地的烟火气。那里此刻应该正在煮饭,肉香能飘出几里远。
而河的这边,怀朔镇的牧户在挖草根。
回到戍堡,天已黑透。李世欢没回屋,直接去了灶间。戍堡的晚饭刚过,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蹲下身,扒开灶台下的砖块,取出那只陶罐。
罐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他倒出来,在油灯下数了数碎银十二两,铜钱八贯又三百文。对一个戍主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留下二两碎银、两贯铜钱——这是去洛阳的路费和打点用。剩下的,重新装回罐子,叫来司马达。
“这些钱,你收着。”他把罐子推过去,“我走之后,若遇到像秦三叔家那样的急难,可以酌情帮一点。但要记住,救急不救穷。咱们的能力,救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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