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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让来回奔波,一夜无眠仍旧精神奕奕,甚至觉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扑面而来的热浪都不再如以前那般,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洗漱出来,习惯性的光脚汲拉着木屐,停顿片刻想到什么,暗自偷笑了下,又佯装镇定一本正经道:“黄贵,拿鞋袜来。”
黄贵偷瞄了他一眼,躬身领命当即吩咐下去,小黄门捧来鞋袜,他接过来上前,弯下腰伺候霍让穿上了。
他站起来来回走动了几下,扯着衣衫下摆盯着自己的脚,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手指比来比去,嘀咕道:“她的脚有多大呢?”
“可是不敢看啊。”
“这样是不是太莽撞?”
“看一下应该不会生气?”
“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不行,要忍住不能看,不能惹她生气。”
“生气了要怎么哄好呢?”
“她喜欢什么蜜饯?杏的?枣的?还是乌梅的?”
“写封信去问问她。”
霍让走到案几前,拿出纸铺上又愣住了。
“不行,得自己去看去想。”
“眼见一切都是美好,妙不可言。”
“她的肌肤真是比宣纸还要白皙啊!”
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出神望着条几上摆放着的美人颈白瓷瓶,里面插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外面的花瓣白中带着淡粉,像极了她笑起来的脸颊。
“你快回宫去,明日不用早朝吗?”
“不用来回奔波,太辛苦也太危险。”
“来日方长。”
“真是美妙啊,每一句都如仙乐。”霍让双手覆上脸,快活得笑个不停。
黄贵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直看得眼睛发酸,牙齿也跟着发酸,心里更是酸得想哭。
黄贵伺候霍让多年,以前他日子的艰辛困苦自不去细说,就算是他以前在笑,笑容也只是虚浮在脸上。像昨晚他回来那般快活,像现在这般喜悦,黄贵以为,自己这一生都等不到了。
小黄门偷偷打了个手势,黄贵脸色微变,耷拉着脑袋躬身上前,低声禀报道:“圣上,皇后娘娘来了。”
霍让仍旧一动不动,手缓缓从脸上拿下来,笑容退却,只余眼尾泛着的淡淡红意,又恢复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
杜琇走进大殿上前施礼,起身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慵懒地靠在软塌上,面无表情瞧着殿内金石地面的某一处,像要把地面看出一朵花来,半晌眼神都未移动半分,也未曾看她一眼。
虽然他向来如此,杜琇心里还是难掩焦躁愤怒,话语中也未免带出了几分:“圣上,吴国大长公主的七十生辰快到了。她是难得的高寿有福之人,又是辈分高的长辈,我特意前来请圣上拿主意,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
霍让掀起眼皮,斜了杜琇一眼。
她的眉毛太细,只尖尖的一条,贴在眉头像是一条难看的蚯蚓。眼皮太薄,眼里带着怨气,他见过湖里蹦起来的虾,眼珠子突出来的模样,跟她眼睛毫无二致。
脸上的粉搽得太厚,将脸孔涂得雪白,宫里每年修葺时,工匠刷墙用的浆也是相似的手法。嘴唇太薄,唇尖抹了鲜红的口脂,好似吸了血未擦干净嘴。
尤其是头上的凤冠,那么繁复的珠子,一颗颗缀满头,比后花园湖里的莲蓬结的莲子还要多。一袭朱色宽袖衫裙,肩批赤色百鸟朝凤云肩,套在矮瘦的身躯上,乍眼一瞧,还以为是哪家草台班子出来的伶人,穿上了不合身的戏服。
再加上刺目的红,霍让觉着不用点火,她只待站在太阳底下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轰燃烧起来,如圆寂的高僧,那些珠子说不定还能变成舍利子。
霍让将杜琇从头到尾嫌弃了个遍,他深觉索然无味,更加不解。
杜家人怎么会觉着,自己会如先皇那样,见着女人都走不动路,送了这么个人进宫来想承继杜太后的富贵权势?
不对,自己与先皇好像也差不多,不愧是亲父子。不过自己比他品性好上千百倍,眼光好上万倍。
自己看上的,可是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女人。
霍让翘在案桌上的脚换了个姿势,凉凉地道:“你是皇后掌管宫务,连贺礼都不知该如何准备吗?”
“你!”杜琇难堪得红了眼眶,银牙暗咬,强忍住咽下了说不出的愤恨与怨气。不管他有再多的不满,她也是他的皇后,以后待太后大行之后,她就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再说霍让不仅对她如此,对后宫其他妃嫔也同样不假辞色。阿爹说,他是将在朝堂上受到的憋屈怪罪于女人身上。
阿娘说他是没有开窍,孝贤贵妃生得异常美貌,他也遗传了其母的容貌,后妃中还无人能越过他去,除了自身有过人之处,恐无人能让他看入眼。
阿娘还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劝自己,要放下皇后的身段。不管是帝王之家,还是普通百姓,夫妻之间相处,里面的门道虽然多,也不外乎是耳鬓厮磨,亲密相间。
若一味端着,这男人见着了,跟在外上朝一样,哪还能有什么兴趣可言?
杜琇先前很不以为是,她是他的发妻,又不是以色侍人的姬妾之流。
可她瞧着他疏离淡漠的神色,不由得想起林老夫人的劝解,脸上重又浮上了笑意,温声细语道:“都是我的错,我先前想着总得要你先点头,毕竟吴国大长公主那是你的亲姑祖母,我哪能替你拿主意。这些是我备下的礼单,你可要瞧瞧有无不妥之处?”
霍让见杜琇突然软化下来,极尽温柔小意,眼里诧然一闪而过,垂下眼眸片刻,寂然道:“待她生辰时,我会亲自出宫去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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