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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它自己亮起来的,而是从它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正在向外光。那光不是银色蓝光的,而是橙光泛金色的。只是一个瞬间,眨眼都不到的功夫,林墨的意识被猛地拉了进去。
同样迅切换的,还有林墨的视角。他看见的不再是图像,也没有了数据流,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城市。街道在他脚下铺开,宽阔得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条马路。路面不是柏油也不是石板,是一种介于金属和玻璃之间的材质,半透明的,踩上去会泛起一圈淡蓝色的涟漪,像雨滴落在水面上,但又没有水。涟漪扩散到脚踝高度就消散了,不留痕迹。
街道两侧的建筑没有棱角,所有的转角都是弧形的,墙面呈现出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颜色,既不是银,也不是灰,更不是白,而是一种像被月光浸透了的雾。建筑的高度参差不齐,但每一栋的顶端都延伸出细长的、像触须一样的结构,在空中缓慢地摆动,像深海水母的触手在呼吸。
天空中悬浮着巨大的、半透明的球体,它们按照某种规律缓慢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球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液体,又像光。偶尔两个球体的轨道交会时,它们之间会闪过一道金橙色的电弧,出一声极轻的、像竖琴弦被拨动的声响。
街道上有人在移动。林墨之所以用“移动”这个说法,因为他实在无法用行走来形容这些人。他们不是地球人。虽然他们的身形和人类相似,都是双足直立,两只手臂,一张脸,但也仅限于此。林墨看到一个人从他身边瞬移而过,就是那么突然的消失,又突然的出现。林墨看清了那人的长相,皮肤是呈现出一种淡紫色的金属光泽,瞳孔是垂直的梭形,虹膜的颜色随着他转头的角度从琥珀色渐变成深蓝。
他的头不是纤维状的,而是由无数根极细的光丝构成,光丝在他说话时会微微亮起,亮度随着语调的高低起伏而变化。此刻他停了下来,正在与另外一个人交谈。与他交谈的人比他矮一个头,皮肤是浅灰色的,额头正中央嵌着一块六边形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淡金色的光在缓缓脉动,和他的语同步。他们交谈时,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从额头那块晶体里。晶体震动空气,出一种像风铃被微风吹过的声音,音节的起伏构成了一种林墨从未听过、却莫名能够理解的语言。
“今天的阵列偏移了零点三度。”
“观测站那边说是主序星的周期波动,不用调整。”
他们从林墨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意识体在这里具象化成了他在第四层的那副模样,一身深色作战服,修长的身形,面容模糊。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模糊面容并不显得突兀,因为街上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在某种程度上是流动的。他们的五官会随着情绪的波动微微改变形状,眉弓的弧度、嘴角的角度、瞳孔的颜色,像水面上的倒影,永远在变,从不固定。
很显然,林墨出现的地方并不是地球。而且至少不是任何一个林墨见过、读过、听说过的地方。而这里就是nc-ooooo1的精神世界。尽管林墨在莫名出现在这里的第一秒,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显然这个认知并不能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反而有更多的问题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外。他原本以为“沉睡者”是一个人类,一个被刑天囚禁在虚拟世界深处的地球人,也许就像现在失踪秦昭一样,像那些被困在“中世纪”里的玩家一样。但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沉睡者”根本就不是地球人。
但事实摆在眼前,如此真实的精神世界,不是光凭想象就可以创造出来的。不过,细心的他还是很快现的一些问题。林墨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面,看着那圈在他脚踝高度消散的淡蓝色涟漪。如果沉睡者不是地球人,为什么他的意识波动和人类的意识波动如此相似?为什么他之前感受到“沉睡者”的心跳频率和人类的心跳一样,有收缩期和舒张期,有心率变异性,甚至有情绪波动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微小的、不规则的间隔?为什么他的意识活动曲线,会和林墨在系统日志里看过的数万条人类意识活动曲线,呈现出完全一致的特征?
“除非——”想到这里,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也许‘人类的意识特征’本身,就不是地球所独有的东西。”
这个念头所能涵盖的信息量太大,大到他根本没时间在这里驻足展开。他把这个问题压到意识底层,开始移动。他的脚步落在那半透明的路面上,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淡蓝色的涟漪。街上的人依旧没有看他。不是他们看不见他,是他们对“外来者”的存在并不感到惊讶。
这时,有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额头上的晶体微微亮了一下,向他投来一瞥。林墨能明显感受到眼神背后的情绪,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种温和的,像在确认他存在的注视。然后,那人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林墨沿着街道向前走。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但他知道既然他是被邀请来的,这里的主人,那位“沉睡者”一定会来找他。一个精神世界的主人不可能感知不到外来者的闯入。他没有在进入的瞬间被驱逐,只有一个原因主人想让他进来。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的形状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体。它的边缘的弧线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广场中央悬浮着一个结构,林墨第一眼以为是雕塑,第二眼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全息投影。投影的内容是一颗星球。
蓝绿相间的,云层缭绕的,缓慢自转的,毫无疑问,投影的星球才是地球。不过与林墨所认知的地球有些偏差,至少大陆的轮廓不对,在欧亚大陆的形状上就和他记忆中的地图有细微的偏差,北美洲的西海岸多出了一条狭长的半岛,非洲的南端连着一片他没有见过的陆地。海洋的面积比他认识的地球更大,云层的分布更密集。投影的边缘有一行文字在缓慢滚动。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但林墨看得懂。不是他的意识翻译了那些文字,是那些文字本身携带着一种越语言的信息,就像你不需要学习就能理解母亲的表情,像你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一声叹息。
“实验体·第三序列·编号地球。运行时长四十六亿年。状态稳定。下一观测节点未知。”
四十六亿年。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四十六亿年。地球的年龄。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小学课本上就写过,地球形成于约四十六亿年前。但课本上写的是“形成”,不是“运行时长”。形成和运行时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地质学的,后者则是……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人里,反应最慢的一个。”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墨转身。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的身形和街上那些人不同,她无论身形和长相都更接近地球人。身高大约一米七,黑,深褐色的眼睛,五官轮廓柔和,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子的质地像丝绸但没有丝绸的光泽,像棉布但没有棉布的纹理。袍子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飘动,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袍子本身的材质就处在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流动状态。
她的额头上也有一块晶体。比街上那些人的晶体更小,颜色更深,不是六边形,是圆形,像一滴凝固的金橙色光。晶体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林墨盯着它看了一秒,然后现那不是旋转,而是心跳的频率。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差零点零三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差零点零二秒,和秦昭的心跳一模一样。
“你是nc-ooooo1。”林墨说。
女人微微侧了侧头。她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平静。
“nc-ooooo1?你对我的称呼,还是给我的编号?”她的声音不高,语不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不过无所谓,在我的语言里,我没有‘名字’这个概念。但如果要用你们的语言来对应的话,你可以叫我‘雾’。”
“雾。”
“我给自己选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表情,像一个人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们地球人用这个字来指代那种悬浮在空气中的、由微小水滴构成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被风吹散,也可以凝聚成云。它存在,但你不一定看得见它。你穿过它的时候,感觉不到阻力,只会觉得皮肤上有一层很薄的凉意。”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觉得这个字很像我。”
林墨看着她。她在说话的时候,额头晶体里的金橙色光会随着语调微微改变亮度,不是那种刻意同步的变化,是更自然的,像人在说话时眉梢眼角不自觉的细微动作。
“你一直在等我。”林墨说,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不是等你,不过有些接近,”雾说,“我是在等一个人。任何一个能从刑天的系统外面、穿过第四层的废弃数据岩、找到那道光丝、并且有勇气把手指按在光球表面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的模糊面容上。“你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上一个试图闯进来的人,在触碰到光球的第三秒就开始大喊大叫了。”
“上一个?”
“很久以前了。”雾没有展开这个话题。她转身朝广场边缘走去,脚步很轻,袍子的下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金橙色光痕。“跟我来。你想问的问题,在这里站着是问不完的。”
林墨跟上去。他们穿过广场,走进一条比主街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林墨看不懂的信息载体。纹路的颜色在缓慢变化,从银灰到淡蓝,从淡蓝到浅紫,像一条河流在墙壁上缓缓流过。
雾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林墨眼中和街上那些“人”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两足直立,一样的双肩。但她的步伐和那些人不同。那些人走路时,重心移动的轨迹是平滑的、连续的,像水在流。雾走路时,每一步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脚掌落地和离地之间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会静止零点一秒。这似乎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某种习惯,像是某种坚持了很久这样的走路方式才会养成的习惯,在每一步之间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
两人一直走,直到他们在一面墙前停下来。雾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面上的纹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去后,墙面变成了透明的。透明墙面的另一侧,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由同一种银灰色的光构成。没有天花板,抬头只能看到一层一层往上延伸的数据结构,像一口深井的井壁。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是银蓝色的。光球的下方延伸出一根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光丝,穿过房间的底部,穿过不知多少层数据壁障,一直延伸到林墨看不见的远方。这里倒是和他在第四层废弃数据岩后面看到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雾说,这显然也不是问句。
“那个房间。”林墨的目光没有从透明墙面上移开,“我在第四层见过,在废弃数据岩后面,我用马库斯的加密协议打开了通道。”
雾的额头晶体微微亮了一下“你用的是马库斯的代码。”
“是。”
雾沉默了几秒。墙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从浅紫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恢复成银灰。
“马库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有一种林墨无法归类的情绪。不是怀念,不是怨恨,是一个研究者提起某个实验样本时那种客观的、带着距离感的关注。“他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来过这里?”
“他的家族更早接触到这些,但他没有进来过。”雾说,“他只远远的用仪器扫描过这里,因为扫描不出任何结果,他不敢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他比你要谨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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