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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石塘湾码头的风已经硬了。铁柱蹲在船头,把最后一块帆布苫布盖在驾驶舱顶上,四角用麻绳扎紧。他站起来搓了搓被风吹得红的手,朝码头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应该快到了。”
曹山林站在码头入口处,看着那条通往火车站方向的土路。他的外套领口竖着,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头吹乱了,他没有去整理。等了大约十分钟,土路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的轮廓,慢慢走近。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曹山林看到倪丽珍先从车斗里探出身来,然后是她伸出的手,递向车厢里面——接着一只小手掌攥住了她的手指,一个扎着红色头绳的小脑袋从车斗边缘探出来,然后是第二个,扎着蓝色头绳。
曹山林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从车斗边缘探出了头,正在互相推挤着谁先下去。红头绳那个先被抱了下来,脚踩在地上之后立刻松开妈妈的手,朝曹山林跑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仰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喊了一声“爸爸!”
蓝头绳那个紧随其后,慢了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被红头绳抢先占据了位置,她歪着头挤到旁边,也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仰头喊了一声“爸爸!”
曹山林蹲下身来,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臂弯里。她们比暑假时长高了一截,脸蛋被一路的风吹得红扑扑的,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领口和袖口被倪丽珍缝得密密实实。倪丽珍从车斗里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和一只皮箱。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曹山林蹲在地上搂着两个丫头的背影,嘴角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布口袋放在他脚边。
“路上怎么样?”曹山林站起来,接过皮箱。
“火车上还行,两个丫头睡了一路。下了火车搭了辆顺路马车过来的。”倪丽珍说着,环顾了一下码头四周——泊位里停着几艘渔船,有人在船尾整理渔网,码头石阶上坐着两个正在抽烟休息的渔民。她的目光在那几艘船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曹山林身上。
“先回旅馆放下东西。”曹山林把皮箱和布口袋提起来,另一只手牵着红头绳,“走。”
旅馆的房间是提前收拾好的。靠窗的位置加了一张小木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棉被,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洗干净的海螺壳。两个丫头一进房间就脱了鞋爬上小木床,蓝头绳先抓起了那只海螺壳对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递给红头绳让她也听。倪丽珍坐在床边,把布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晒干的山菌、一小罐腌萝卜条,还有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这是给铁柱的。上次他说码头上穿胶鞋脚冷,我多纳了一双,让他换着穿。”倪丽珍把鞋放在桌角,“你一会儿给他送过去。”
曹山林坐在桌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先歇一歇,下午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两个丫头在小木床上听了两轮海螺壳之后,又趴到窗台上往外看。码头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几只海鸥正沿着泊位边缘低飞,翅膀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下午两点,曹山林带着倪丽珍和两个孩子出了旅馆。他手里拿着一个空铁桶和一把小铲子,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滩涂方向走。两个丫头跟在他身后,红头绳拉着妈妈的手,蓝头绳自己走在前面,正努力跟上爸爸的步子。
“爸,”红头绳走了一段之后抬头问,“咱们去哪呀?”
“去海边捡东西。”
他们走到滩涂边的时候,潮水正在退。湿漉漉的黑色滩涂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一块被戳了无数细洞的灰色布料。曹山林蹲下身,用铲子顺着一个小孔往下挖,一铲子下去,带出一只蛤蜊。他把蛤蜊在海水里涮了一下,递给站在旁边的红头绳“拿着。”
红头绳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蛤蜊表面沾着细沙和海水,触感微凉而湿润,壳面上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把蛤蜊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攥在手心里,蹲下去看她爸爸继续挖下一只。
蓝头绳蹲在几步之外,也在用手戳那些小洞。她的手指戳进一个洞口的时候触到了硬物,她立刻回头喊“爸爸!这儿也有!”曹山林走过去蹲下,顺着她指的位置往下挖,果然也挖出一只蛤蜊,比刚才那只小一些,但壳面干净完整。他把蛤蜊放进铁桶里,蓝头绳自己伸手到桶里摸了摸那堆蛤蜊壳,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认真的表情,像在确认每一样新得到的东西都在桶里待得好好的。
倪丽珍没有蹲下去挖。她站在滩涂边缘的干沙地上,看着曹山林带着两个丫头蹲在滩涂上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挖,看着两个孩子从最初的试探到越来越熟练地自己用小手指戳洞、把蛤蜊从湿泥里拔出来,看着铁桶里的蛤蜊壳在阳光下越堆越高。她站在干沙地上看了很久,冬日的海风贴着脸颊推过去,她一直没有别开头。
傍晚的时候,铁柱从船上下来路过,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嫂子!晚上把蛤蜊煮了吧!我那儿还有几条今天钓的小鲈鱼,一块儿炖了!”倪丽珍在灶台边应了一声。铁桶放在灶台旁边的水盆里,蛤蜊正在吐沙,壳面被清水泡过后纹路更加清晰。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水盆旁边,一左一右地看那些蛤蜊在水底慢慢张开壳缝又合上,伸着手指跃跃欲试。
入夜之后,旅馆灶台上煮了一锅蛤蜊炖鲈鱼。汤色奶白,蛤蜊的鲜和鲈鱼的甜混在一起,灶间的热气把窗户玻璃糊上了一层薄雾。两个丫头坐在桌前,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碗。红头绳自己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抬头说了一句“爸,海里的东西好吃的!”
蓝头绳还在跟碗里的蛤蜊壳较劲,正试图用勺子把蛤蜊肉从壳缝里撬出来。曹山林伸手帮她把肉剔出来放进碗里,她低头吃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但勺子动得比刚才快了。
倪丽珍坐在曹山林旁边,端着一碗汤,喝得很慢。她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码头方向亮着几盏灯,在水面上拖出几道长条的倒影,随着潮水的涨落在暗色里缓慢晃动着,像几根被风吹得微微弯曲的灯柱。
“这里跟山里不一样。”倪丽珍看着窗外说,“山里晚上安静,但安静里面有很多声音——树叶、虫子、远处溪水的声音。这里晚上也安静,但安静里就只有水声。”
“习惯了就好了。”曹山林说。
倪丽珍没有接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出一声轻微的瓷响。两个丫头已经吃完了饭,正在灶台边互相用蛤蜊壳堆一座小山,堆到第三层的时候塌了,她们又从头开始堆。曹山林坐在桌边没有走,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看着灶台边那两幅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码着蛤蜊壳的小身影。
第二天一早,潮水涨到了最高处。曹山林租了一条小渔船,带全家出海。船不大,驾驶舱后面有一小块平整的甲板,足够站三四个人。两个丫头被倪丽珍一左一右地抱着,坐在甲板上的木条凳上,脚够不到甲板面,悬在半空里晃荡着。柴油机启动的时候两个丫头同时捂住了耳朵,但船身离开码头驶向开阔水面之后,她们又把手放了下来。海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红头绳眯起眼睛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爸,海的那边是什么?”
“还是海。”
“那海的另一边呢?”
“还是海。”
红头绳想了想“那海到底有没有边呀?”
“有。”曹山林说,“但远。等你长大了,可以去看看。”
船开出港口大约两里之后,曹山林把度慢下来,熄了动机。船身失去动力之后随着余浪缓慢地起伏着,这种起伏比行驶时更柔软、更有节奏感。倪丽珍坐在船尾的横板上,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揽着坐在她腿边的两个丫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冬日的海平线是一条干净而利落的直线,天是灰蓝色的,海也是灰蓝色的,两条灰蓝色在远方合成一道几乎没有过渡的接缝。
红头绳在她腿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扶着船舷往水面上看。她看到船底边有几片半透明的海蜇正在缓慢地漂过,在浅层的海水中如同淡蓝色薄雾里悬浮的碎冰。她伸手指了一下“妈,那个是什么?”
倪丽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海蜇。不能碰,碰了会扎手。”
红头绳缩回了手指。她趴在船舷上继续看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从船底漂过,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重新坐回妈妈腿上。蓝头绳也在看,但她看的是船尾后面那道被船身切开又合拢的水线——那道水线在船停稳后还在继续向两侧扩散,一圈一圈的波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浅,直到完全融进周围起伏的海面里。她趴在妈妈腿上看着那道水线消失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洗干净了的蛤蜊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进口袋里,贴着身体放好。
曹山林坐在船头上,背对着她们。他没有转过来看,但他能从船身两侧的水流声和身后甲板上的动静判断出每个位置生了什么——红头绳在船舷边看海蜇,蓝头绳在船尾看水线,倪丽珍坐在中间用手护着两个孩子。船身在余浪中起伏的幅度平稳而缓慢,像一片被潮水托着走的木板。
他们在海上待了大约一个钟头才返航。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几家渔户在整理上午的渔获了。曹山林把船泊好,跳上码头把缆绳系在桩上,然后回头来扶倪丽珍下船。她踩着船舷跨上码头,自己站得稳稳的,伸手接住了跟在后面的两个丫头。红头绳的头被海风吹得横七竖八,几缕贴在额角上。蓝头绳的口袋鼓鼓的,她用手捂着口袋口,一路走回旅馆都没有松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丫头坐在桌边,讨论着下午还能不能去滩涂上挖蛤蜊。红头绳吃完最后一口饭,问她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屯?”
“过两天。”倪丽珍说,“跟爸爸多待两天再走。”
红头绳听了低头扒饭,碗里的饭粒被扒得越来越散,但筷子一直没有停下来。曹山林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码头的风吹进来。他看着泊位里那些正在被潮水推动着缓缓调整方向的渔船,目光顺着泊位依次扫过,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海平线上——那里和昨天、前天没有多少分别,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以同样的节奏起伏着,和身后的山林一样需要不断地被查看和记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两个丫头争论谁下午要带小桶的对话声,以及倪丽珍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皮箱里的轻微布料摩擦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窗户推开得更宽了一些,让外面那条灰蓝色的海平线完整地填满窗框内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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