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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海风渔火 情定志高(第1页)

十二月中的石塘湾,海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冷,但码头边的渔火比任何季节都要亮。每年冬捕收官之后,当地渔民都会办一场“渔火晚会”,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支起长桌,摆上海鲜和米酒,点燃一堆篝火,把整个泊位照得通红。铁柱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了——借桌子、搬柴火、腌鱼、收拾扇贝,还给旅馆院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

曹山林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铁柱和栓子把最后一张长桌从仓库里抬出来。桌面上已经摆了几大盘煮好的海螺和蒸熟的扇贝,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起来又散掉。大鹏正蹲在篝火堆旁边添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把他半边脸映成了暖橙色。

“队长,”铁柱把桌子放好,走过来搓了搓手,“志高说晚会上他要跟丽华说点啥。你看他那个紧张劲儿,上午去镇上买了条新围巾,下午在旅馆院子里对着海练了快一个钟头。”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站在码头的木桩旁边,目光越过那些挂起的红灯笼和正在被点燃的篝火,落在远处海面上最后一道正在消逝的暗红色光带上。

“铁柱,”曹山林开口,“晚会几点开始?”

“天黑了就开。快了,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我先回趟旅馆,晚点过来。”

铁柱没有多问。他转身回去继续摆桌子,把几盘腌好的鲅鱼干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把一坛米酒的封口重新扎紧。曹山林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站住了。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暗下去。风从海面上过来的时候带着盐和潮气,把石阶边缘干枯的藻类吹得微微颤动。曹山林站在那里,看着石阶下的海水在暮色中缓慢涨落。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是风从岸边的树丛中吹落下来的,在波浪起伏的节奏间缓缓漂移。他蹲下身,用手探了一下石阶边缘的水温——凉了,比上个月低了不少。他站起来,沿着石阶往回走了几步,在一丛干枯的灌木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被风折断了、横搁在石阶缝隙里的干枝。枝条的断口已经干透了,但枝干本身的柔韧度还在,用力弯折的时候会弯成一个弧度再弹回原状。他把那根枝条在手里弯了两下,感受着它的韧度和弹性,然后放下,继续走回旅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倪丽珍正在给两个丫头梳头。红头绳和蓝头绳换上了干净衣服,头被梳得整整齐齐。倪丽珍把最后一根红头绳扎好,直起身来看了曹山林一眼“晚会快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急。”曹山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码头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篝火的光在暮色中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把泊位里渔船的黑影轮廓照得微微晃动。“丽珍,”他背对着她说,“等晚会散了,咱们在码头多走一会儿再回来。”

倪丽珍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堆正在升高的篝火和正在聚拢的人群,然后转身牵起两个丫头的手“走吧,晚会要开始了。”

他们到码头的时候,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桌一字排开,上面堆满了各种海产——煮海螺、蒸扇贝、烤鲅鱼、盐水虾、米酒。铁柱正端着一碗酒站在火堆旁边,看见曹山林一家走过来,朝红头绳和蓝头绳招了一下手“来!铁柱叔给你们留了最大的扇贝!”

两个丫头松开妈妈的手跑了过去,在篝火边蹲下来看铁柱用手掰开一只扇贝壳。火光把她们的脸映成暖红色,红头绳接过扇贝肉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指尖,缩回手吹了吹又伸过去接住。蓝头绳站在旁边眼巴巴等着,铁柱掰开第二只递过去的时候她学乖了,先吹了两口气才接到手里。

赵志高站在长桌的末端,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贝壳盒子。盒子是海螺壳磨成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润泽,边缘处用细铁丝弯了一个搭扣。他的目光穿过篝火上方跳动的热气,落在对面正在和王建军说话的倪丽华身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外套,领口围着他上午刚买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正在听王建军说船上的事,偶尔点头,偶尔把垂到脸侧的头别到耳后。

曹山林没有走到长桌那边去。他在码头边缘的一根木桩旁边站住,背靠着木桩,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铁柱塞过来的米酒,温热的。他看着篝火那边的人群,看着铁柱蹲在地上教两个丫头怎么掰扇贝壳,看着栓子和大鹏在桌边互相劝酒,看着王建军在火堆边添柴时溅起的火星被风吹散成一小片金红色亮光,看着赵志高站在长桌末端反复摩挲手里的海螺壳盒子——他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是在紧张,但曹山林注意到了那个反复掀开搭扣又合上的节奏。

晚会进行到将近一半的时候,赵志高从长桌末端走了出来。他走到篝火旁边的位置站定,火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他那副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小团橙黄色的光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篝火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各位,”赵志高说,“耽误大家几分钟。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铁柱蹲在篝火边上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扇贝壳。栓子放下手里的酒碗。大鹏添柴的动作停住了。王建军在人群后面探出了头。倪丽华转过身来,围巾的末端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她伸手按住。

赵志高把手里的海螺壳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不大,但色泽均匀、圆润饱满,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他把盒子转过来朝向大家“这一串珠子,是我在石塘湾养殖区养了一年的扇贝里挑出来的。每一颗都是我亲手从贝壳里取出来的,自己磨的、自己穿的。不值什么大钱,但我养了它们一整年。”

他转向倪丽华,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丽华,在省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水产市场跟批商讲价。那天你穿了一件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嗓门比旁边几个男老板都大。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篝火边上有人笑了一声。倪丽华站在那里,围巾被风吹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按。她看着赵志高手里那只海螺壳盒子,和盒子里面那串在火光中微微颤动的珍珠项链,然后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到了石塘湾,”赵志高继续说,“铁柱哥他们一开始觉得我是个城里来的书生,干不了船上的活。但丽华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行不行’这种话。她只是每次电报的时候都在最后写一句志高,扇贝苗长得好不好?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铁柱蹲在篝火边上,嗓门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这小子在船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在风浪里站稳。现在稳当了。”篝火边又响起一阵笑声,比刚才更松快了些,像正在融化的薄冰边缘互相碰触时出的那种细碎声响。

赵志高把海螺壳盒子又往前递了递“丽华,我没别的本事,就会养扇贝、画图纸、看数据。你要是愿意,以后我养扇贝给你看,画图纸给你看,看数据也给你看。”

倪丽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在火光中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那只海螺壳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珍珠项链——每一颗的色泽都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圈细密而均匀的光晕,排列整齐,大小均匀。她抬起头,对赵志高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赵志高看着她,镜片后面亮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在船上练了大半年才学会。”

倪丽华没有再说别的。她低头把那条珍珠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递到赵志高手里“给我戴上。”

篝火边上响起一阵欢呼声。铁柱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栓子也跟着站起来,大鹏把手里那根还没添进火堆的柴火举起来晃了两下。红头绳和蓝头绳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红头绳转头问她妈“妈,志高叔在干嘛呀?”

倪丽珍蹲下身搂住她,声音不高不低“他在给你丽华姨送东西。”

晚会继续热闹着。赵志高和倪丽华坐到了长桌旁边,身边围了一圈人,有人给他们倒酒,有人问什么时候办喜事,有人把新烤好的鱼递过来。倪丽华脖子上多了一串珍珠项链,在火光和灯笼的映照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她端着一碗米酒坐在赵志高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利落地跟人碰杯,只是端着碗微微抿了一口又放下,被王建军起哄要她回敬的时候,她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赵志高一下,赵志高立刻端起酒碗替她挡了一圈。

曹山林还站在那根木桩旁边。他看到晚会进入高潮时,铁柱正蹲在火堆边烤最后一批海螺,大鹏和栓子在桌子对面掰手腕,王建军在旁边当裁判。他看到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火堆边的安全距离上,把烤熟的海螺肉用筷子戳出来晾在碗沿上吹凉了才吃。他看到倪丽珍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只木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酒,看着满场的灯火和人群,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正在随着潮水轻轻摆动的渔船的桅杆,扫过那些被火光映亮的水面碎影,落在曹山林站着的方向。

曹山林从木桩边直起身,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累了?”他问。

倪丽珍摇了摇头。她把碗搁在膝盖上“志高今天说的那番话……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铁柱说他在旅馆院子里对着海练了一个钟头。”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米酒“那个盒子,他用一整年的扇贝挑了那些珠子出来。一年。”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坐在木凳上,看着篝火的方向,看着赵志高在人群里低头给倪丽华剥一只海螺的背影,看着铁柱正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批烤好的海螺分给孩子们。他伸手把倪丽珍碗里的碗沿上沾的一粒米抹掉,然后站起来,朝红头绳和蓝头绳的方向走去。两个丫头正蹲在火堆边用小棍子扒拉余烬里的炭火,看见他走过来,一人拉住他一只手,把他拽回火堆旁边,要他教她们怎么看火炭的温度来判断海螺熟了没有。

晚会散场的时候,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人群陆陆续续散了,铁柱留下来用沙土把余烬盖住,王建军和大鹏在收桌子。曹山林一家走出码头的时候,两个丫头已经在倪丽珍怀里睡着了,一个歪在左肩,一个趴在她胸口,抱着各自的口袋,口袋里的蛤蜊壳在睡梦中偶尔出细密的碰撞声。

曹山林走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红头绳的外套重新拉上去盖好。他们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赵志高和倪丽华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倪丽华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在路灯下泛着乳白色的光。她没有抬头看院门口经过的曹山林,但她的手正被赵志高握在两个人之间,掌心贴着掌心,指缝扣着指缝,像两枚刚刚被潮水推到同一片沙滩上的贝壳。

倪丽珍把熟睡的孩子放回房间床上之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码头上那堆篝火的余烬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剩下几缕细烟在夜风中散开又聚拢。她开窗站了一会儿,在湿冷的晚风里伸手摸了摸刚才被烟气和海风浸过的头和领口,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铺,在那只装着蛤蜊壳的口袋和两个丫头均匀的呼吸声旁边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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