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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九月下旬,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北坡的林子被彻底淋透了。雨水沿着树冠的缝隙渗下来,从树梢一路滴到地面,在枯叶层上砸出细密的凹坑,然后渗进下面的腐殖土里。整个山林浸泡在一种湿润的、缓慢流淌的声响里,没有风,只有成千上万片叶子上滑落的水珠连成持续的白噪音。曹山林穿着蓑衣站在合作社院门口,蓑衣的棕毛被雨水浸透后变得沉重,水珠沿着棕毛的尖端往下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青崽子蹲在他脚边,后腿上的伤已经拆了纱布,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已经收拢,正在被新生的绒毛覆盖。它蹲在雨中的姿态和晴日里没有区别。
“走吧。”曹山林说。青崽子站起来,跟着他走进雨幕中。林海从院子里跑出来,也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攥着一根竹杖,“爸,我跟你去。”他的蓑衣是新编的,棕毛还没完全被雨水泡透。
他们沿着北坡的老路上山。雨中的山路比平时难走得多,表层的泥土被雨水泡成了稀泥,踩上去脚感松软而不实,每一步都需要先试探再落稳。雨水沿着坡面往下流,在山路的低洼处汇成细流,从他们的脚边绕过,沿着沟壑的方向淌向山脚。青崽子走在前面,它的爪垫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留下的脚印比平时浅——它在调整落爪的力度,用更轻的触地方式来适应湿滑的表面。它在经过一处被雨水冲开的浅沟时没有绕行,直接跨了过去,在跨过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山林,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曹山林跟在青崽子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目光在雨中扫视着两侧的植被和地面。雨水把一切痕迹都冲洗得很淡,蹄印被填平了,爪印被抹去了,新翻的泥土被冲成了一片平整的湿泥。他把蓑衣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雨水沿着帽檐的边缘连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他们沿着干河沟走了一段,然后拐向北侧的一处缓坡。青崽子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因为雨水而放慢,它的耳朵在雨中保持着稳定的转动角度,鼻尖微微翕动,从雨幕冲刷后的稀疏气味分子中捕捉着林中的呼吸节奏。曹山林跟着它穿过一片密实的榛柴丛,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壁旁边停下来。他蹲下身,拨开石壁根部的藤蔓和杂草——雨水沿着石壁的缝隙渗下去,在根部形成一小片潮湿的凹坑。他的目光落在凹坑边缘的一丛植物上面。六片掌状复叶,叶片已经舒展开来,边缘的锯齿清晰而整齐,叶脉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分明。最大的一株叶柄粗壮,叶面的色泽在雨幕中呈现一种湿润的暗绿,边缘微微向下卷曲,质地厚实而有韧性。旁边还有五株大小不一的参苗,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摆放过。
曹山林的手指悬在最大那株叶片的边缘上方,没有碰触。雨水沿着他的指尖滴落,溅在叶面上,在叶脉之间滑出一道细长的水痕。他的目光从最大的三品叶扫过每一株参苗的位置和朝向:第二株已经抽出了四品叶的雏形,第三株和第四株都维持着二品叶的状态,最小的一株只有一片掌状叶,像是今年刚冒出来的新生体。他数了两遍,确认了数量和分布,然后缓缓收回手指,在旁边的石壁上靠坐下来,让雨水继续沿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流。
林海在他旁边蹲下。他顺着曹山林的目光看到了那丛参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青崽子趴在曹山林脚边的干爽处,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安静地等着雨水继续从蓑衣的棕毛尖上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持续扩散的湿痕。曹山林坐在石壁旁边,雨水沿着他蓑衣的边缘滴落,在他面前的湿泥地上砸出一排持续的小坑。他看着那六株参苗在雨幕中的姿态,在心里记下了它们的位置、朝向、间距和生长状态,然后站起来:“走吧,下山。”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雨比来时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幕变成细密的雨丝,能见度比上山时提高了。曹山林走在前面,蓑衣上的水珠甩在路边的草丛上,在枯黄的叶面上留下一串间断的水痕,雨水正沿着蓑衣边缘往下滴落,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潮湿印记。
回到屯口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曹山林在院门口把蓑衣脱下来,挂在墙上的木钉上沥水。青崽子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蹲在门槛旁边舔了舔爪垫上沾的泥。倪丽珍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曹山林全身湿透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灶台边端出一碗热姜汤递过来。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的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林海在旁边把蓑衣挂好,蹲在门槛上开始整理笔记本。他在当天的巡护记录下方画了一幅简图,标出了石壁和那六株参苗的位置,在边上标注了大小、朝向和数量。
曹山林端着姜汤碗,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青崽子走上来趴在他脚边,雨水在它的毛尖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在门槛边形成一圈正在慢慢干燥的暗色轮廓。曹山林伸出一只手,手掌落在青崽子的头顶上,雨水打湿的毛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温热。他端着姜汤碗又喝了一口,碗沿上凝着的水珠滑进碗里,在黄褐色的汤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远处北坡的林子正在雨后的暮色中重新显露出层次分明的轮廓,湿透的树冠颜色深了一个色阶,在最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饱满。那六株参苗正安静地待在石壁根部的湿润泥土里,雨水沿着叶脉滑落,在水面荡开的细小涟漪已经消失了,碗沿的温度在夜风中慢慢降下来,他的手掌还搁在青崽子头顶的毛上,感受着雨水和体温交织出的湿热,一直等到碗里的姜汤彻底凉透,才站起来跨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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