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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谁在替我活(第1页)

短篇小说

谁在替我活

文树木开花

水田的泥腥气还没散尽,陈老西就着一盘炒青菜扒拉完两大碗米饭,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蝇子绕着灯罩嗡嗡地飞。他撂下碗筷,坐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火柴“刺啦”一声,浓烈的烟味弥漫开来,稍微压下了些空气里黏糊糊的潮气。

七年前从城里那家要倒不倒的纺织厂回来,守着老家这几亩水田和这栋老屋,日子就像这旱烟,呛,但实在。只是今晚心里头莫名有些燥,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那是野猪岭,村里人晚上一般不去那儿。

烟抽完,他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身。得去东头水渠看看,下午放的水,别让哪个缺德鬼把口子给堵了。他拎起靠在墙角的旧手电筒,推上开关,那光柱黄蒙蒙的,勉强照得清脚前几步的土路。

夜风凉了些,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唰啦啦响。蛙声虫鸣闹成一片,这本是乡下最寻常的夜晚声响,可陈老西走着走着,后颈的汗毛却慢慢立了起来。太吵了?不,是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压在那些热闹的声响底下,让他的耳膜有点胀,心口也跟着闷。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手电光在坑洼的路面上乱跳。就在快到水渠拐弯的地方,那片老坟岗的坡地上空,他无意间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月亮,也不是星星。

一个东西,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离地恐怕也就三四层楼高。形状像个倒扣的扁盘子,边缘模糊,几乎融在墨蓝色的天幕里,只有表面流淌着一种暗哑的、像是水银冷却后的光泽。它太大了,黑压压地罩住了一大片坡地,那低沉的嗡鸣似乎就是从它那里传来的,此刻听得更真切了,震得他牙根酸。

陈老西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却不出一点声音。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脚边,光熄了。他想跑,腿却像灌满了田里的泥浆,抬不起来。那东西底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笔直地把他笼在中间。

光不热,反而是刺骨的冷。他被那光裹着,脚离了地,轻飘飘的,像一捆被风卷起的稻草,朝着那道裂缝升去。他徒劳地蹬了几下腿,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底下迅变小的、手电筒掉落处那个微弱的光点,然后就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冷。无处不在的冷,钻进骨头缝里。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臭,但很陌生,硬要形容的话,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冰冷的甜气,直冲脑门。

陈老西恢复意识的时候,现自己躺在一个泛着浅淡蓝光的平面上,身下硬邦邦、冰凉凉的。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动弹不得,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牢牢地固定在那里,只有眼珠子能勉强转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浑然一体,同样是那种冰冷的材质,散着朦胧的微光,看不到任何灯具或者接缝。空气凝滞,只有那种奇怪的甜锈味。几个“人影”围在他旁边。

它们很高,很瘦,穿着紧贴身体的、闪着暗灰色光泽的“衣服”。它们的脑袋显得略大,面孔……陈老西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脸上几乎没有起伏的轮廓,皮肤是某种类似橡胶的质感,光滑得诡异。最让他头皮麻的是它们的眼睛,非常大,呈深邃的纯黑色,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两个黑沉沉的椭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没有交流,没有声音。其中一个外星人抬起一根细长的手指——那手指的关节似乎也比人类多——指向他的方向。并没有直接触碰,陈老西就感到一股更强的束缚力传来,连转动眼球都变得困难。

另一外星人拿着一个说不出形状的、非金非玉的器具,一端亮起一点幽蓝的光芒,缓缓移近他的头部。那蓝光扫过他的额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他的太阳穴,他喉咙里出“嗬嗬”的挣扎声,眼前开始花,许多破碎的、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子被追打,第一次领工厂工资时的新票子触感,老婆病死前枯瘦的手,水田里秧苗的翠绿……

那蓝光又移向他的胸膛,停留了片刻,一种被穿透、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接着,是四肢,躯干……冰冷的仪器在他身体上方移动,伴随着偶尔出现的刺痛、麻痹或者难以言喻的异物感。他像个被拆开检查的旧机器,毫无尊严,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绝对的、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在这种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探查突然停止了。那些黑影无声地退开。固定他的力量消失了,但他仍然瘫在那冰冷的平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其中一个外星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很小,泛着类似珍珠的柔和白光,又带着点金属的冷硬感。那东西被随意地展示了一下,然后就被收走了。陈老西的思维已经麻木,无法思考那是什么。

又是那道惨白的光柱罩住了他。失重感再次传来。他感觉自己被“扔”了出去,急下坠的恐惧让他终于出了嘶哑的惊叫。

后背重重砸在硬物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上,脖子上,传来湿漉漉、凉丝丝的触感。

是雨点。

他猛地睁开眼,天旋地转。头顶是沉沉的、下着淅沥小雨的夜空,没有倒扣的盘子,没有惨白的光。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现自己就躺在野猪岭老坟岗的坡地上,身下是湿漉漉的草和碎石。不远处,他那支旧手电筒还躺在那里,蒙着水光。

回来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后颈靠近头骨下方的地方,一阵阵闷痛。他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手电筒,使劲拍打了几下,灯居然又亮了,黄光刺破雨幕,照亮他满是泥水和惊惧的脸。

跌跌撞撞跑回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擂鼓一样跳。他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试图浇灭那彻骨的寒意和恐惧。可那股冰冷的、带着甜锈味的气息,好像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病了。起高烧,胡话连篇,在床上躺了三天。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片退烧药。只有陈老西自己知道,他不是受了风寒。

病稍微好点,能下床走动后,那种异样感就越来越清晰。不是疼痛,也不是具体的难受。是“多”了点什么。就在后颈窝,那个一直闷痛的地方,皮肤下似乎埋了个什么东西,不大,像一粒纽扣电池,或者一颗稍大的黄豆。用手指去按,能感觉到一个明确的、边缘清晰的硬物,微微凸起于颈椎的骨骼。不按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一丝微弱的、电流通过般的麻痒,转瞬即逝。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现自己有时候会“断片”。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正拿着锄头要去田里,下一刻却现自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水瓢,中间那一段从屋里走到灶间的记忆完全是空白。或者,他偶尔会脱口说出一两个他根本不理解意思的词语,声音干涩古怪,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耳朵里全是屋外那些熟悉的虫鸣蛙叫,可现在听来,却总觉得那嗡鸣还藏在里面。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疑。那晚的经历不是梦。那些黑色的眼睛,冰冷的触碰,还有……那个被展示的、泛着白光的微小东西。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它们给他留了东西。就像去年镇上林业站的人来,给后山几头野猪戴上的那种追踪项圈。

他得把它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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