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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生院的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听了陈老西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描述(他只说可能长了瘤子,没提外星人),让他去拍了张颈部的x光片。片子出来,医生对着光看了半天,皱起眉“老陈,你这骨头没事啊,颈椎有点增生,正常老化。没看见什么瘤子。”
“不可能!”陈老西急了,拉着医生的手去摸自己后颈,“你摸,就在这里,有个硬疙瘩!”
医生摸了摸,表情更疑惑了“是有个皮下结节,可能是纤维瘤或者脂肪瘤,很小,良性可能性大。要不,给你做个B看看?”
B做下来,屏幕上灰白图像晃动,操作员也说只看到一个边界清晰的低回声团块,确实像常见的皮下小结节,建议观察,如果想确定性质,可以去县医院穿刺或者直接切掉。
陈老西心里稍安,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就是个普通的瘤子。他揣着B单子,犹豫了几天,那“断片”的次数却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后颈那东西似乎……更活跃了。不再只是麻痒,有时会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震动的感觉。
他咬咬牙,揣上这些年攒下的几千块钱,坐车去了县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县医院的医生显然专业很多,仔细触诊后,安排了颈部cT平扫。陈老西躺在那个圆环状的机器里,听着它出嗡嗡的运转声,心里莫名地恐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倒扣的盘子里。
片子出来后,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有些严肃,指着灯箱上的影像“陈老西同志,你这个……不太寻常啊。”
cT影像显示,他颈椎附近确实有一个嵌入软组织内的小型异物。但让医生困惑的是,这东西的密度非常均匀,不像任何已知的金属或非金属植入物,而且它的边缘似乎与周围的神经组织有着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连接,那种连接方式,不像自然生长,也不像手术缝合,倒像是……某种精密的融合。
“从影像上看,它和你自身的组织结合得太紧密了,而且位置非常深,紧贴着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如果盲目手术切除,风险极高,很可能导致颈部以下瘫痪,甚至……下不了手术台。我们县医院,做不了这个。”
陈老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甘心。靠着在工地打工的儿子寄回来的钱,他又去了市里最大的中心医院。挂的是神经外科的专家号。一系列的检查再次升级,核磁共振(mRI)、增强扫描……
当他拿着所有的报告,坐在那位头花白的老教授面前时,老教授对着电脑屏幕上高分辨率的mRI图像,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那图像比cT清晰太多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异物内部有着极其复杂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微观结构,无数比头丝还细的、闪着奇异辉光的丝状物,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深深地探入并缠绕着他的脊髓和脑干区域,如同大树的根系扎进土壤,几乎成为他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图像的边缘,放大到极致后,能看到一组极其微小、但排列规律的光点,构成了一行他绝对不认识、但结构分明,透着冰冷造物感的符号。那绝非生物变异,更非人类科技的产物。
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面如死灰的陈老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叹息“老乡,你这个东西……我们从未见过。它已经和你最关键的神经中枢长在一起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别说取了,连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都完全无法理解。它……是活的。”
是活的。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了陈老西的心脏。
市医院给出的最终建议是定期观察,不适随诊。换句话说,没办法,等着。
希望彻底破灭。陈老西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把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影像片子塞进了柜子最底层,像埋葬一个恐怖的秘密。他不再试图求助了。他知道,没用的。人类的医生,救不了被戴上“项圈”的野兽。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种田,吃饭,睡觉。只是村里人渐渐现,陈老西越来越沉默,有时候跟他打招呼,他要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眼神里的惊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看人的时候,那目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他不再为“断片”感到恐慌了。他甚至有点……习惯了。有时他会现自家田里的杂草被除得特别干净,水渠打理得格外利落,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有时灶台上会摆着做好的、但他毫无印象曾烹饪过的简单饭菜。那个“项圈”似乎不仅在监视,还在某种程度上,接管了他的一部分身体和生活。
他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活动。
直到那个下午。
邻村一个相熟的老汉来借农具,闲聊时说起,镇上收粮食的老王,前几天晚上喝醉了,倒在路边水沟里淹死了。陈老西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听到这话,手指一顿。
他清晰地感觉到,后颈那个硬物,猛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像一颗骤然缩紧又放松的心脏。与此同时,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冰冷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实验体编号73,意识上传进度98%,剩余时间7地球日——”
那声音,或者说那信息的呈现方式,干涩、机械,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和他之前偶尔脱口而出的怪词语调一模一样。
陈老西手里的草绳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远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野猪岭,把天空和田地都染成了一种凄艳的血红色。田里的稻谷被风吹过,泛起波浪。
这一切,这看了大半辈子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第一次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虚假。
他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上面的皱纹、老茧、晒斑。
然后,他咧开嘴,像是在笑,喉咙里却出一种类似老旧风箱漏气的声音。
“七天……”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他维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血色夕阳最终被黑暗吞没。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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