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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并非钱能摆平(第1页)

短篇小说

并非钱能摆平

文树木开花

县城就这么大,从南到北,一辆本田摩托的轰鸣声,十分钟就能穿个透。下午五点,放学的铃声响过不久,这声音便会准时在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前炸响,带着点趾高气扬的脆生,和其他自行车链条出的细碎声响划清界限。陈默(他名字里本有个“耀”字,家里取的,盼他光宗耀祖,可这几年,同事们背后都叫他“陈默”,他也真就越来越沉默)跨上车,不用脚蹬,只一拧钥匙,再轻巧地一踹启动杆,引擎的低吼便托着他,滑鱼般汇入校门口那片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流。他总是微微昂着头,目光掠过那些佝偻着背奋力蹬车的同事头顶,望向前面更空旷些的路。那身当时还算时髦的藏青色夹克,被风鼓荡着,衬得他身形比实际要挺拔些。

这辆鲜红色的本田cg125,是整个实验中学,乃至周边几个单位圈子里,独一份的。车身总是擦得锃亮,金属部件在灰扑扑的县城空气里,闪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它不单是交通工具,是标签,是旗帜,无声地宣告着主人与他人的不同。陈默享受这种不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车轮碾过校门口那段碎石子路时,身后那些目光,复杂的,艳羡的,或许还有鄙夷的,织成一张网,而他,是网中心那唯一的、鲜艳的活物。

家就在县城中心偏北,一片自建的二层小楼。独门独院,瓷砖贴面,在这片区域里也算扎眼。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后面作坊里机器“嗡隆嗡隆”的声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这声音,是陈家财富的底色。他父亲老陈,早年凭着点胆识和手艺,开了这家做五金配件的小作坊,这些年趁着风气,竟真滚雪球般攒下了不小的家业。堂屋的八仙桌上,时常散乱地放着些账本、票据,还有用牛皮筋捆扎起来的大沓现金,油渍麻花,带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回来了?”老陈正坐在桌边喝茶,一只脚趿拉着布鞋,另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裤腿上还沾着点油污,“今天收了两笔账,你一会儿去存一下,搁家里闹心。”他推过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

陈默“嗯”了一声,拎起袋子,手感熟悉。钱,是他生活里最不稀缺的东西。它解决一切问题,润滑所有关节。母亲早逝,父亲对他这个独子,表达关爱的方式简单直接——给钱。读书时惹是生非,工作了人际打点,乃至后来娶妻生子,没有钱摆不平的坎。这观念,也一点点长进了陈默的骨头里。

妻子李静是县教育局的公务员,端庄,体面,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老陈很满意,觉得儿子找了个“吃皇粮”的,给老陈家挣了脸面。李静人也本分,生了儿子后,心思更多放在了孩子身上。日子像上了油的齿轮,顺畅地往前滚。陈默对李静,说不上多炽热的爱,但也挑不出错。只是有时,下班后,他宁愿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或者骑着摩托在县城兜两圈,也不太想立刻回到那个虽然宽敞、却总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的家。

在学校里,他是学生们私下议论的“时髦老师”。年轻,有点小帅,最重要的是,他代表着一种与这个闭塞小城格格不入的、来自外部世界的“阔气”和“潇洒”。总有那么几个女生,看他的眼神带着钩子,胆大的,会借着问问题的由头,靠得很近,身上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混着少女的气息,幽幽地飘过来。

刘静就是其中之一。十六七岁,身子已经长开,像一枚初熟的果子,饱满,多汁,眉眼间有种野性的、不安分的美。她成绩不好,心思活络,是办公室的常客。问的题目总是心不在焉,一双眼睛却像黏在了陈默身上,看他说话,看他点烟,看他随手丢在桌上的摩托钥匙。

开始是言语间的试探,像是无意间触碰的手指。后来是晚自习后,“顺路”搭她一段。摩托轰鸣着穿过夜色,女孩的手从一开始抓着后座,到慢慢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陈默能感觉到那具年轻身体传递过来的温度和柔软的颤动,一种混合着虚荣和生理冲动的热流,在他体内窜动。

他知道危险。但那种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像醇酒,让他眩晕。钱能搞定一切,不是吗?就算有什么事,无非是破财消灾。他身边不乏这样的例子,县城里这点男女之事,大家心照不宣,最后往往是一沓钞票拍在桌上,风波也就息了。

第一次生在学校附近一家小旅馆。逼仄的房间,床单有股潮湿的霉味。刘静很主动,甚至有些笨拙的疯狂。事毕,陈默看着她年轻光滑的脊背,心里那点不安很快被餍足感压了下去。他塞给她几张钞票,说是“买点喜欢的”。女孩接过,看也没看,塞进口袋,眼神亮得惊人。

这种关系,一旦开始,便像滑坡,难以止住。刘静似乎对他有种异样的迷恋,也越来越大胆。而陈默,在平淡的婚姻和枯燥的工作之外,贪恋着这种隐秘的刺激和年轻肉体的慰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风声,先是像蚊子叫,细碎地在同事间流传。然后,有一天,一个同事半开玩笑地提醒他“陈老师,注意点影响,现在的小女孩,复杂得很。”他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轻松“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真正的警告来自一个周末。他刚到家,李静在厨房做饭,儿子在院里玩。一个陌生男人找上门,黑着脸,是刘静的父亲,一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摊贩,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荤腥气。

“陈老师,我女儿的事,你怎么说?”男人开门见山,眼神凶狠。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强自镇定,把男人让进书房,关上门。他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到对方面前。“刘师傅,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有些误会。这点意思,你拿去喝喝茶,让静静安心读书。”

男人盯着那沓钱,厚度显然出了他的预期。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喉结滚动,最终,一把抓过钱,塞进怀里,恶狠狠地低声道“管好你自己!再有下次,没这么便宜!”

男人走了。陈默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看,钱还是有用的。它像一道护身符,再次帮他挡掉了麻烦。他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处理得干净利落。他没有注意到,书房虚掩的门缝外,妻子李静端着茶杯的身影,僵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那次之后,陈默确实收敛了一阵。但刘静那边,却像沾上了牛皮糖,甩不掉了。她开始给他写炽热的情书,在校门口堵他,甚至半夜往他家里打电话。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刺激交织着,陈默一面应付,一面又忍不住在她更加大胆的撩拨下,一次次重蹈覆辙。他告诉自己,小心点,再小心点,等腻了,自然就断了。

悲剧的生,往往源于对风险的低估和惯性的傲慢。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空气黏得能拧出水来。陈默骗李静说学校要加班,其实是和刘静约在了县城边缘一家更偏僻的私人旅馆。房间比上次那家更简陋,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的鼾声隐约可闻。

事情生到一半,房门是被猛地撞开的,不是服务员钥匙开的锁,而是硬物撞击门锁断裂的巨响。几道手电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昏暗,直直打在床上赤身裸体的两人身上。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拉过被子盖住身体。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的是刘静的父亲,他这次没穿卖肉的行头,换了一身旧工装,脸色在晃动的电筒光下显得铁青。他旁边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显然是来助阵的。而最让陈默心脏骤停的,是刘父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一个,是两个。右手是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左手,赫然是一个深棕色的农药瓶,瓶身上的骷髅标志在手电光下异常清晰。

没有预想中的咆哮怒骂。刘父出奇地冷静,但那冷静里透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他先是对着床上惊慌失措、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的女儿吼了一嗓子“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把衣服穿上滚过来!”刘静吓得浑身抖,几乎是滚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缩到了墙角,低声啜泣。

然后,刘父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钉在陈默脸上。他晃了晃左手的农药瓶,瓶子里暗色的液体出危险的声响。“陈老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陈默心上,“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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