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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想说话,却不出任何声音。
“一,你娶了我家静静,光明正大地娶。回去跟你那个公务员老婆离婚。”刘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榔头敲在陈默的神经上,“二,我现在就把这瓶东西灌下去,然后让他们,”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汉子,“去你家,找你爹,找你老婆孩子说道说道。顺便,这相机里的底片,明天就会出现在教育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他往前跨了一步,农药瓶几乎要凑到陈默鼻子底下,那股刺鼻的、代表死亡的气息熏得陈默一阵反胃。“你选。是娶我女儿,还是咱们两家,一起死。”
一起死。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陈默脑海里炸开。他仿佛看到父亲气得中风倒地的样子,看到李静绝望的眼神,看到儿子惊恐的小脸,看到自己身败名裂,被开除公职,像过街老鼠一样在这县城里再无立足之地……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考能力。钱!对,钱!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钱…刘师傅…你要多少钱…我给我给…多少都行…”
刘父脸上露出一丝极其难看的、混合着鄙夷和狠戾的笑“钱?姓陈的,你以为这次还是几个臭钱就能摆平的事?我女儿一辈子让你毁了!我要你负责!要你一辈子负责!听懂了吗?”
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响了一下,白光一闪。陈默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只看到刘父那双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和那个散着死亡气息的农药瓶。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倚仗,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
“……娶。”
事情接下来的展,快得如同失控的列车。
离婚几乎是他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孩子,都留给了李静。李静自始至终没有大哭大闹,只在签协议那天,抬起眼,用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彻底失望到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说“陈默,你以后,好自为之。”那眼神,比任何咒骂都让他刺痛。
父亲老陈,得知消息的当天就高血压作,送进了医院。醒来后,看着病床前形容憔悴的儿子,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只重重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作坊的机器,仿佛也一夜之间失去了动力,没多久,就彻底停了响——老陈心气没了,身体也垮了,索性关了门。那曾经源源不断的家庭经济来源,断了。
五
和刘静的婚礼,简陋得近乎寒酸。只在刘家摆了几桌,请了些附近的亲戚。席间充斥着粗鄙的玩笑和打量货物般的目光。陈默像个木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机械地敬酒、赔笑。刘静穿着红色的廉价礼服,脸上倒是有了些扬眉吐气的光彩,只是那光彩,在陈默看来,格外刺眼。
家是回不去了。他们在县城最西头,靠近化肥厂的地方,租了一间平房。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氨气味。屋里只有几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家具,墙壁斑驳,下雨天还会漏雨。
生活的重量,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毫无缓冲地压在了陈默一个人身上。学校的工资,以前只是他零花钱的补充,如今却成了全家唯一的指望。刘静没有工作,也不想找工作,当初那股“爱情”的狂热褪去后,生活的琐碎和贫瘠让她迅变得尖刻和抱怨。
“就这么点钱?够干什么的?”
“你看看这住的什么破地方!”
“早知道跟你过这种日子,我还不如……”
抱怨之后,往往是长时间的冷战,或者爆激烈的争吵。陈默沉默着,他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刘静的父亲,那个用农药瓶逼他结婚的男人,并没有就此放过他。隔三差五,就会上门,以各种名目要钱——家里房子要修葺,静静妈妈生病了,要买化肥了……每次都不是小数目,仿佛陈默是一个永远挤不干的油瓶。陈默不给,他就瞪起眼睛,拍着桌子“怎么?我女儿白跟你了?你当初怎么答应老子的?”那眼神,和当初在旅馆里一模一样。陈默只能屈服,把工资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交出去。那是另一笔沉重的、看不见尽头的赔偿。
紧接着,孩子来了。一个,接着又一个,都是女儿。生的罚款,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经济。他掏空了所有的积蓄,还向学校里几个关系尚可的同事借了债,才勉强缴上。
那辆红色的本田摩托,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卖掉的。买主是个在乡下跑运输的汉子,检查车子的时候,嘴里啧啧称赞“嘿,这车,保养得真不赖!”陈默没说话,只是最后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油箱盖,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段逝去的年华,一点最后的、关于体面和尊严的记忆。引擎动,买主骑着它消失在雨幕中,那熟悉的轰鸣声,也仿佛带走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鲜活的色彩。
从此,他加入了上下班时校门口那片黑压压的自行车流。或者,更多的时候,是去挤那趟绕遍全城、永远拥挤不堪、散着汗味和各种杂陈气味的2路公共汽车。
站在摇晃的车厢里,手抓着顶上冰凉的横杆,陈默总是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县城街景,那些他曾经骑着摩托呼啸而过的街道,如今以一种缓慢而滞涩的度向后移动。同事们偶尔还会聊起他,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早知如此”的感慨。“唉,陈默啊……可惜了……”“谁说不是呢,一步错,步步错……”
他听见了,也像没听见。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回到家,通常是傍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奶腥味和劣质油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刘静系着围裙,在狭窄的厨房里锅铲摔得砰砰响,嘴里大概还在嘟囔着今天的菜价又涨了。两个年幼的女儿,一个在地上爬,沾了满手灰,另一个大点的,坐在小凳上哇哇大哭,大概是饿了或者磕碰到了。
陈默放下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默默地走过去。他抱起地上那个小的,拍掉她手上的灰,又伸手摸了摸大哭的那个的脑袋,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灯光昏暗,勾勒出他过早有些佝偻的背影,和脸上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窗外,化肥厂下班的汽笛“呜呜”地拉响,声音悠长而沉闷,穿透薄薄的窗玻璃,弥漫在这间角落的出租屋里,也弥漫在他看不到尽头的未来里。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抱怨声,和那无处不在的、命运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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