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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笔直地看向对面被小儿子挂着、脸色依旧难看的父亲,顶着对方显然因这出乎意料的直接提问而怔住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纯粹的探究,如同在分析一个亟待解决的项目瓶颈:
“我不清楚,您到底在气什么。”
“所以,我来问您。”
隋致廉微微前倾,那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惯常的、表示专注倾听的姿态,一丝不苟,甚至带着寻求解决方案的诚意。可这姿态落在连颂峤眼里,却比任何针锋相对的指责都更具压迫感,更像一种冰冷的审视,将他积压的情绪置于解剖台上,等待“理性分析”。
“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要怎么做,”隋致廉顿了顿,这个词组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像在尝试使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外语,但他依旧清晰、平稳地说了出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待优化的流程,“您才能不生气?”
餐厅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挂在他背上的连嘉煜,手臂肌肉僵硬了;半站起身的简舒凝,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动弹不得。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担忧的、探究的,都死死钉在隋致廉身上。
他问得那样认真,那样“实事求是”,剔除了所有情感杂质,纯粹得像在讨论一份需要双方签字确认的争议条款,或是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目标明确:解决“父亲生气”这个异常状态。
而这,恰恰是让连颂峤最感无力,也最可笑的地方。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一台出了逻辑错误、执着于寻求修正代码的精密机器。那些年的隔阂、失望、不被理解的愤懑,那些作为父亲却一次次被“安排”、被“通知”、尊严扫地的难堪,在儿子眼中,似乎都能简化成一个“如何让您不生气”的技术性问题。
怒火,不再仅仅是针对这次“委任”,而是多年来所有冰冻情绪的总爆发,烧得他心口发疼,指尖冰凉。
他重重地、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拍了拍小儿子还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连嘉煜瞬间就懂了,这是父亲暴怒边缘最后一丝克制,是对他的保护,让他远离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连嘉煜心里咯噔一下,讪讪地松开手,站直身体,焦急的目光在父兄之间逡巡。他哥这么问,和直接点燃炸药桶的引信有什么区别?他在心里疯狂祈祷,老头子千万别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绝情话。
可连颂峤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他甚至没有再看隋致廉一眼,而是转向了一旁脸色苍白、满眼忧惧的妻子。他抬手,轻轻覆上简舒凝挽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和冰凉的触感。他用力握了一下,一个短暂却清晰的安抚动作,仿佛在说“别怕,与你无关”。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妻子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拂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完这个细微的、唯独对妻儿展露的温柔与切割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隋致廉。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疏离,那是一种对待入侵领地的外人,甚至是敌人的眼神。
“这是家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热情后的疲惫与尖锐。
“烦请隋总,”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像吐出冰碴,“从我家离开。”
停顿,如同凌迟前的沉默。
“我家,没有留宿外人的习惯。”
“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两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掷出,划开了最后那点名为“血缘”的脆弱联系,也彻底斩断了今晚所有虚假的温情。
说罢,连颂峤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力气,一直挺直的肩膀难以控制地塌陷下去一丝弧度。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满脸惶急的简舒凝和目瞪口呆的连嘉煜。他只是极为勉强地、朝着妻子的方向,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到近乎惨淡的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尽的疲累与歉意,是对妻子的,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脚步略显虚浮却又异常坚决地离开了餐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连嘉煜觉得,他哥大概是气疯了,或者……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端状态。因为听完父亲那句堪称决裂的驱逐令后,隋致廉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刺痛的神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父亲离开后空荡荡的楼梯口,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对着那片虚空,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痉挛的肌肉抽动,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过载运算后产生的、无法解读的异常数据闪现。
随即,他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外人”和那个诡异的“笑”都未曾发生。他转向母亲和弟弟,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着惯有的礼节性温和:
“妈,嘉煜,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隋致廉转身,朝玄关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依旧是那个掌控万亿帝国、从容不迫的隋总。可那挺直的脊背,在空旷客厅的映衬下,在方才那场激烈冲突的余韵中,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落寞。那落寞并非外显的哀伤,而是一种彻底被排除在某个温暖结界之外的、绝对的孤寂。
简舒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喊住他,脚步也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儿子走到玄关,换鞋,手搭上门把。她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交织着心痛、无力、以及对丈夫状态的深深忧虑。她的目光,更多是追随着丈夫离开的方向,心神仿佛已被牵扯上楼。
连嘉煜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可父亲刚才那句“外人”和离去的背影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迈不开腿。
“砰。”
一声轻响,是门被带上的声音,克制而有礼。
隋致廉站在骤然降临的、浓稠的夜色里,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已将他“驱逐”的家。他静立了几秒,玄关感应灯因他不动而熄灭,将他吞没在阴影里。他忽然极慢地、回过头,隔着冰冷的玻璃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屋内看了一眼。
暖黄的光晕中,母亲正低声急切地对弟弟嘱咐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头深锁。弟弟点着头,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嬉笑,显得有些不安和烦躁。很快,母亲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也转身上了楼,步履匆匆,方向是父亲的书房。弟弟烦躁地踢了踢沙发腿,然后抱着胳膊坐进沙发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向门口,看向他这个刚刚离开的“外人”。
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隋致廉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身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步伐依旧稳定,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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