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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把溪水染得暖暖的。可水已经凉了,毕竟是秋天,脚踩下去,一股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几个小伙伴都不肯下水,只在岸边捡石子打水漂。阿力不一样,他看见浅滩的石缝里有一条鱼,食指长,黑背白肚,尾巴一摆一摆的。
他不声不响地脱了裤子,蹚进了水里。
水凉得他龇了下牙,可他还是弯着腰,两只手伸进水里,一步一步地往那条鱼的方向摸。鱼很精,他一靠近,鱼就嗖地钻进石头底下。阿力不急,他知道鱼还会出来。
其他的小伙伴玩着玩着就跑远了,打水漂打到了下游去。溪水里只剩阿力一个人。
他摸得正入神,弯着腰,眼睛盯着水面,忽然眼角瞥见一个东西从岸边的草丛里窜出来,快得惊人,“嗖”的一下从他面前掠过,带起一阵风。阿力直起腰,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他以为是野兔,可那影子又折了回来,从反方向又窜了过去。
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孩,白白的一团,没有穿衣服。度极快,像摩托车一样在他眼前飞驰。阿力揉了揉眼睛,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那白花花的身影来来回回,度快得让人眼花。
第六趟的时候,阿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邻居家的小,小伟。小伟跟他同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树掏鸟窝,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可小伟怎么光着屁股跑这么快?这天虽然不算太冷,可水已经凉了,岸上的草都开始枯黄了,他不穿衣服,不冷吗?而且他跑得也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人。
阿力喊了两声,那身影没有停,又跑了两趟,然后像一缕烟一样,消失在岸边的杂草里。草丛晃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阿力站在水里,腿肚子软。他爬上岸,去找那几个小伙伴,把这事说了。可没有一个人信他。有人笑他眼花,有人说他编故事,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脑子进水了。阿力没有再争辩,一个人匆匆忙忙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阿力脸色白,手里的筷子夹不住菜,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他妈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下午看见的事说了出来。
他妈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惊讶,是恐惧。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阿力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心。手心冰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二话不说,把阿力拽到里屋,关上门,一连七天不许他出门。
阿力趴在窗户上,看见院子里母鸡在刨土,看见天边的云卷云舒,就是出不去。他问妈为什么,他妈只说了一句“别问,在家待着。”
七天之后,阿力终于被放了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小伟。小伟家的大门紧闭,一把铁锁挂在门鼻上,锁头生了锈。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在巷口碰见小伟的奶奶,老人家眼圈红红的,说小伟生病了,病得很重,在县城医院里住了好些天了,医生说可能回不来了。
阿力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小伟出院了。阿力跑去他家,看见小伟瘦得脱了相。以前那张圆滚滚的脸,现在变成了长脸,两颊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干柴棍,走路都没力气。阿力差点没认出来。
从那时候起,村里人开始管小伟叫“猴子”,叫到了长大成人。只有阿力记得,小伟小时候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圆脸,一笑两个酒窝,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后来阿力上了初中,有一天和妈妈聊天,又提起了这件事。他妈正在院子里择菜,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力以为她没听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关你七天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怕什么人听见。
阿力摇摇头。
他妈放下菜刀,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天你在河边看见的光屁股小孩,那不是小伟。那是他的魂儿。他那天下午病,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人都抽了,被他爸抱去了县医院。人躺在医院里,魂儿却跑到河边去了。你看见了,就差点被他带走。要是你当时跟着那魂儿走了,你就回不来了。”
阿力听得脊背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想起那天下午,那白花花的身影在他眼前来来回回地跑,度那么快,像是在引他,又像是在找他。它在他面前跑了那么多趟,是不是在等他自己跟上去?
他没有跟上去。他爬上了岸,回了家。
后来阿力问过他妈,他妈说是村里懂事的老人教的,小孩子魂魄不稳,最容易看见这些东西,看见了一定不能跟着走,回来要关七天,把外面的气散干净,才算安全。
小伟后来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只是每年秋天,阿力路过那条小溪的时候,还会忍不住往岸边的草丛里看一眼。草还是那么密,水还是那么清,可那个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他会叫住小伟,问他记不记得七岁那年的事。小伟总是摇摇头,说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住了好久,醒来以后瘦得像只猴子。
阿力没有告诉他河边的事。
他想,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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