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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四楼的尽头(第2页)

他没笑,低下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友好,像看一块砖、一根水管,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继续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我上完厕所洗了手,临走时又看了他一眼。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放错位置的雕塑。

回到宿舍,我跟室友老周借东西,顺嘴提了一句“你去厕所小心点,上次我跟你说那个神经病又来了,蹲在隔间墙上。”

老周拿着纸就出去了。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脸色正常,手里还攥着那卷卫生纸。

我问他“看见那人了吗?”

老周把纸递给我,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没人啊,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我接过纸,没再说话。厕所总共就六个隔间,从门口一眼能望到底,蹲一个人不可能看不见。可他走了不到一分钟,那个人又不是壁虎,能翻窗跑?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又过了十多天,那天晚上我从食堂回来,一个人上楼。楼梯间的灯管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台阶的棱角切得又硬又黑。走到三楼半拐角的时候,楼梯上躺着一个人。

他直直地躺在台阶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十指交叉,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他穿着那身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压在身下,脸朝上,嘴唇微微张开。楼梯间的气流从下往上涌,吹得他额前的头轻轻晃动。

我站在两级台阶下面,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我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认出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像只是在午睡。可在楼梯上?在人来人往的楼梯正中间?

我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停下来。我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贴着墙根,肩膀擦着墙皮,一步、两步、三步,像走过一具躺在路中间的尸体。我上了四楼,回到宿舍,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跟老周聊起这个人,把他的长相、穿着、走路的姿势,还有他蹲在隔间墙上、站在栏杆上、躺在楼梯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周听着,笑着骂了几句,说我是不是撞邪了。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他到底住哪个房间?”

我说“走廊最里面,尽头那间。”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我,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玩笑,像在确认什么。“不对吧,”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咱这层楼只到四二八,四二八再过去就是封死的。那几间房十年前就没用了,门上还有封条,怎么可能住人?”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盯着上铺的床板,老周翻身的动静、阿杜的梦话、小飞磨牙的声音,全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周那句话——封死的。封死了十年。

第二天,我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我以前很少走那么远,总觉着那边没什么可去的,四二八就是最后一间,再往前是墙。可那天我走过去了。走过四二六、四二八,走到走廊本该继续延伸的地方——一堵木墙堵在那里。白色的漆皮已经黄起皮,用手指一敲,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敲在空箱子上。木墙的接缝处嵌着干裂的腻子,地面和墙脚之间落了一层灰,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的痕迹。墙角有一张黄的封条,印着红章,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站在那堵木墙前,把手掌贴上去,木头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我闭上眼睛,回忆一个月前的那个画面——他端着脸盆,走过防火门,走过四二六、四二八,走到走廊的尽头,拧开门把手,进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进去了。可那扇门现在是一堵墙。

我敲了三下,没人应。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后来我跟隔壁宿舍的人聊天,无意中提起了那堵墙。那哥们儿姓孙,在这栋楼住了三年,是“老人”了。他听我说完,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用一种“你新来的吧”的语气说“那墙早就封上了,我大一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听学长说,里面那几间房以前也住过人,后来出过事,死了人,学校就封了。封了至少十年了。”他喝了口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该不会看见什么了吧?”

我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我试过在走廊里等,在楼梯间等,在水房等,去每一间宿舍打听,问遍了整层楼的人。四人间、三人间、两人间,三十几间宿舍,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他甚至不在任何一个宿舍的花名册上。

我后来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在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大半,和宿舍的走廊差不多暗。可奇怪的是,我一次也没有害怕过。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和“看不见的东西”住在同一层楼了。

研究生三年,我每次回宿舍取东西,路过走廊尽头那堵木墙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木墙上什么也没有。墙皮一年比一年黄,封条一年比一年脆,墙角的灰一年比一年厚。可我知道,在那堵墙后面,在那些被封死了十年的房间里,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睡衣,戴着兜帽,蹲在隔间墙上,站在四楼栏杆上,躺在楼梯间里。他对我笑,跟我点头,推开一扇不该存在的门,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确定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他。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信——他的那间宿舍,不在四二八。它在四二八的后面。在木墙的后面。在封条和传说之间,在没有灯也没有人的地方。他一直在那里,只是不再对我笑了。

每一年新生入学,大概都会有人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看着那堵突兀的木墙,问身边的室友“这墙后面是什么?”老生会告诉他们,那是被封了十几年的老宿舍,别过去。新生“哦”一声,点点头,走了。可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像我一样好奇心重的人,在某个深秋的下午,碰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他会对你点头,对你微笑,告诉你他住在“最后那间”。

别信。别跟着他走。走廊的尽头,没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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