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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三年秋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山西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沈阳。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刮在脸上像刀片,把我的嘴唇吹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工作找得还算顺利,可租房的事把我折腾得够呛。我白天上班,晚上刷网上的出租信息,周末跟着中介满城跑。看了七八套,不是太贵就是太破。直到那天,一个朋友推给我一个中介的电话,说这人手上可能有合适的。
中介姓刘,四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说话油滑,一口一个“妹子你放心”。他带我看了铁西区一套房子。房子在六楼,新装修,墙面雪白,地板锃亮,窗户朝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厨房装了抽油烟机,卫生间有热水器,卧室里还配了一张全新的实木床。我问多少钱,他说八百。
八百。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地段、这种装修,在沈阳怎么也得一千五往上。我问为什么这么便宜,他支支吾吾地说房东要去外地展,急着出租,限今天定下来。我将信将疑,可房子实在太合心意了——干净的墙面、明亮的阳台、还有那个可以放满绿萝的窗台,都是我梦想中的样子。我咬了咬牙,当场付了定金,签了半年合同。
搬进去的头几天,我挺满意。每天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橘黄色的一小块,看着就暖和。我买了绿萝摆在窗台上,在床头贴了几张拍立得照片,还铺了一块毛茸茸的灰色地毯。我拍了张照给我妈,我妈说“不错,像个家了。”那几天我连做饭都多了兴致,炒鸡蛋、煮面条,吃完窝在沙上刷剧,觉得生活总算在慢慢好起来。
可住了不到一礼拜,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我本来睡眠极好,脑袋一挨枕头就着,雷打不动。可在那房子里,每晚都做梦,乱七八糟的,有时是被人追,有时是从高处往下掉,有时什么具体内容也没有,就是昏昏沉沉地睡一夜,醒来像被人打了一顿。枕头是湿的,手心全是汗,眼睛又酸又涩。白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眼皮重得像吊了铅块,咖啡灌了两杯也不管用。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可能是换季。
更奇怪的是,我的脖子开始疼,不是落枕那种疼,是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拱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我以为是睡姿不对,换了个枕头,没用。
我开始隐隐觉得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像你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可你知道对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你闻得到他的气味,听得见他若有若无的呼吸。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衣柜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目光冷冷的,黏糊糊的,像一层湿布裹在我身上。我不敢睁眼,把被子拉到下巴,死死闭着。
我告诉自己,这是刚来沈阳不适应,过阵子就好了。
第十天晚上,我加班做ppT,忙到快凌晨一点。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橘黄的光照着键盘和我的手背。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是男女之间的喘息声,又重又急,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耳机戴上。可那个声音像是长了腿,还是往耳朵里钻。
没过多久,隔壁的画风就变了。先是拌嘴,声音越来越大,那个男人的嗓门粗得像劈柴,女人尖锐地回嘴,一字一句像钉子。然后是“咣当”一声,像碗摔在地上,瓷片迸溅的声音又脆又响。接着是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哭喊,歇斯底里的,像是要把对方撕碎了才罢休。那个女人的哭声又尖又细,在午夜听起来像指甲刮玻璃,一下一下挠得人头皮麻。我缩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耳朵,浑身抖。那哭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彻底安静。
我以为这就完了。可从那以后,我现整层楼都在吵架。不是偶尔,是每天晚上,家家户户。电梯间那边的夫妻,五十来岁,吵起来连孩子也跟着嚎。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走到走廊尽头,听见那户人家传出砸桌子的声音,“咚”的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木板上。那个男人在吼“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女人在哭,孩子在喊“妈妈,妈妈”。我提着垃圾袋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的光。我感觉那光像一只眼睛,正盯着我看。我拔腿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后背紧紧靠着门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隔壁的小两口更邪门,白天恩恩爱爱,一到夜里就吵,吵完又和好,和好了又吵,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洗衣机。有时候我从猫眼里往外看,能看见楼道里空无一人,可邻居吵架的声音就从墙壁那边传过来,近得像在耳边。
我开始害怕回家了。每天下班,地铁到站,我磨磨蹭蹭不出站,在站台上坐着刷手机,等到天彻底黑了才往家走。进了楼,电梯门一开,那股阴冷的、混着84消毒液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胃就开始翻搅。家里明明是新装修的,可那个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角烂了,怎么也散不掉。我买了香薰蜡烛,点了两支,那股味儿还在。
我给妈打电话,妈让我赶快搬。我说交了半年房租,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实在不行那钱不要了,人要紧。我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
实在撑不住了,我请了一个要好的同事来陪我住。她叫小周,东北姑娘,个子不高,圆脸,一笑俩酒窝,胆子大得出了名。办公室里有人说她半夜敢一个人去太平间送文件,她听了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想,有她陪着,总能好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聊了会儿天,九点多就各自洗洗躺下了。小周睡床,我打地铺。躺下之前,我跟她说“我家这层楼晚上老有人吵架,你等会儿就能听见。”小周不信,说“哪有那么邪乎,你肯定是自己吓自己”。话音刚落,隔壁就吵起来了。先是男人的粗嗓门吼了几句,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混着摔东西的动静,“啪嗒”一声,像把杯子砸在了墙上。小周皱了皱眉,没说话。过了几分钟,走廊那头也传来吵架声,比隔壁更凶,连孩子都在哭。小周的脸色变了,低声说“你这楼怎么回事?家家户户都不安生?”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们不到十二点就睡了。小周睡熟了,呼吸均匀。我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
半夜里,我渴醒了。不是普通的渴,是那种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的干渴。我摸黑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冷气从脚底板往小腿上蹿。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像一把躺在那里的尺子。
我正要倒水,耳朵里又传来隔壁的动静——又是那种喘息声,又重又急,夹杂着床板的吱呀。我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俩人精力真是旺盛。
就在这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沙。
沙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不是鲜红,是那种陈旧的、像干涸的血的颜色。头披散着,垂到肩膀,梢微微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的脸是青灰色的,不是苍白,是那种像放久了的水果上长出的霉斑一样的青灰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微微张着,露出里面暗的牙龈。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看我,也不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就是直直地盯着虚空,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遗忘在沙上很久很久了。
手里的玻璃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碎玻璃渣崩到我的脚背上,我连疼都没感觉到。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想跑,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我退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
小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你干嘛?”我的嘴张着,喉咙里出“嗬、嗬”的气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客厅……客厅里有人……有鬼……”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问第二遍,从床上跳下来,和我一起抵着门。她的手掌贴着我的手掌,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我们俩缩在门后面,谁也不敢出去。台灯开着,橘黄的光只照亮了床头那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门缝底下,那条窄窄的黑缝,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她还在外面。她就坐在我的沙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睡衣,青灰色的脸,在黑夜里一动不动。
那一夜,我们几乎没有合眼。我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直到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那一片地毯上,把灰蓝色的绒毛照得亮晶晶的。我鼓了十几次勇气,才慢慢打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还有昨晚洒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碎玻璃渣散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沙上空空的,连褶皱都没有。茶几上我的杯子倒了,滚到了地毯边。
可沙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站起来,还没走远。那个凹痕不深,可清清楚楚,在浅灰色的布艺沙上,像一口浅浅的井。
小周跟在我身后,没说话。她走到沙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她的脸色铁青。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我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会凉“你家客厅,好冷。大夏天的,跟冰窖似的。”
那天我们请了假,用了一整天把东西搬到了小周那里。衣服、书、锅碗瓢盆,还有窗台上那几盆绿萝。搬家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进那间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落了一张没来得及扔的市小票。我拿起小票,正要扔进垃圾袋,忽然停住了——小票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别住这里。”
不是我的字。我从来不在小票背面写字。
我打电话给房东退房。电话那头,房东连原因都没问,说“行,你哪天搬,我哪天来算账,押金一分不少退你”。语气轻快得像甩掉了什么包袱。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两年后,一次朋友聚会上,一个本地大哥听说我在铁西区租过房子,随口问了一句“你租的那栋楼,是不是在启工街附近?”我说是。他放下酒杯,看我一眼,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那栋楼,本地人没人愿意住。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早几年,那栋楼里住过一个女人,给一个大老板做情妇。老板给她买了那套房子,金屋藏娇。后来老板甩了她,她走投无路,在屋里自杀了。穿的就是红睡衣。从那以后,那栋楼就没消停过。整栋楼的夫妻都吵架,好好的两口子搬进去,没几天就闹离婚。单身的住进去,半夜老能看见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在屋里坐着,有时候在沙上,有时候在床尾,有时候就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你们那层楼,以前住了七八户,后来搬得只剩三四户,都是实在没钱搬不走的。”
大哥弹了弹烟灰,看着我“你住的那间,就是她死的那间。你看见的,就是她。”
我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妹子,你命大。”
那杯酒我一口没喝。后来他们又聊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青灰色脸的女人,想起她坐在沙上,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看的是我,还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她为什么不回头?她是不是一直在那里,从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在,只是直到那晚才肯让我看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当年租房时拍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客厅、卧室、厨房,每个角落都拍到了。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我刚搬进去那天在客厅拍的,想给我妈看。照片里,沙上空空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可是沙的角落里,靠垫的后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露出来——像是一截袖子。
我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颤抖。那一小块暗红色,模糊,但确实是红色。像一件红睡衣的袖子。
我退出照片,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我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沉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我盯着那条缝隙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把书桌推到窗前,顶住窗框。
从那天起,我卧室的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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