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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铁柱,今年七十三了。我当过兵,打过仗,上过前线,见过死人堆。可这辈子最让我后背凉的事,不是子弹从耳边飞过去,而是那年在中越边境的部队医院里,我媳妇亲眼看见的东西。
一九七一年,我刚从一线撤下来,被调到了边防某师的后方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几排灰砖平房,一栋二层小楼,四周拉着生锈的铁丝网。门口站岗的哨兵子弹上膛,枪口朝外。那时候仗还没打完,前线每天都有伤员往下送,断腿的、炸瞎眼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两个鼻孔的。走廊里的血腥味混着碘伏的气味,怎么通风都散不掉,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了墙缝里。
我在警卫班当班长,手下七个兵,都是从原部队带过来的。最小的十七岁,脸上还挂着青春痘,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六。我们的任务是保卫医院——那个年代,边境线上还不太平,医院离前线近,随时可能被偷袭,所以警卫班配的都是真家伙,五六式冲锋枪,四个弹匣,两枚手榴弹,实打实的。
怪事是从一个叫小李的兵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写材料,门被敲响了——当当当,三下,很急。我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小李站在门口。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孩子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嘴唇哆嗦着,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班长……我、我看见……”他结结巴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把笔往桌上一搁,皱了皱眉“站好了,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小李深吸了两口气,手指死死抠着裤缝,指节泛白。好半天才把话说利索“我和二胖在操场巡逻,从东边往西边走,走到那棵大榕树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从前面飘过去。穿白衣服,头很长,搭到腰。可是……可是她没有下半身。腰以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飘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一米多高,从树后面飘出来,又飘进树后面。班长,飘着的,我真看见了,二胖也看见了。”
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像是装的。可我不能在士兵面前露怯,我是他们的班长,我要是慌了,底下就全乱了。我把脸一板,声音沉下来“胡说八道!封建迷信!再乱说,关你禁闭。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给我写份检查。”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很重,鞋底拖在地上,沙沙的,像拖着什么东西。
我等他走了五六步,忽然拉开门,喊住了他“小李,今晚换个人值夜,你跟二胖回去休息。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小李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我现他的眼眶竟然有点红。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关上门,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这所医院,我早就听人说过不太平。走廊尽头的病房半夜会传出哭声,不是伤员的呻吟,是那种压抑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哭声。药房的灯会自己开关,明明拉了闸,半夜又亮了,亮得惨白。值夜班的护士看见过走廊里有人影走来走去,穿着白大褂,可推门出去,什么也没有。我一直没当回事,觉得是伤员疼得睡不着,护士太累眼花了。可小李不是那种会编瞎话的人,这孩子实诚,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撵鸡。
这根烟我抽了半截就掐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里像炸了锅。不光是警卫班的兵,连护士、医生、甚至几个轻伤员,都说自己看见了怪东西。有人说在楼梯拐角看见一个白衣女人一闪而过,像一阵风。有人说半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夜,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可值班的护士明明坐在护士站一动没动,连厕所都没去。最邪门的是一个重伤员,双腿截肢,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半夜他忽然坐起来,用胳膊撑着身体,指着窗户说“你们看,外面站着个人。”大家往窗外一看,什么也没有。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操场,操场上那棵大榕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像一只伸着爪子的手。
消息传到了院领导耳朵里,领导找我谈话,让我管好下面的人,别乱传谣言。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头却越来越不安。我私下加强了巡逻,让警卫班的人两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子弹上膛,保险关着,遇到情况先喊话。
事情稍稍平息了一些。可更大的乱子,在后面。
那年春天,我媳妇来了。
她姓王,叫王桂兰,那年才二十五,嫁给我不到五年。我在边境待了大半年没回家,她实在耐不住了,跟单位请了十五天假,从老家坐了三天火车,又换了一天的汽车,一路颠簸到了边防。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灰。可她还是好看的,眼睛亮亮的,看见我就笑了。我心里头高兴,可隐隐又有些不安——我不想让她看见医院里那些事。
她到的第一天晚上,八点多,跟我说去洗个澡。女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几盏日光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亮着,忽明忽暗的,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本来想陪她去,她说不用,让我在宿舍等着。
她去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坐在床沿上翻报纸,翻了五六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忽然被撞开了。我媳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咚的一声。她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得像纸,嘴唇紫,额头上全是汗。头还是湿的,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着,像是看见了什么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灌了半杯热水,拍着她的背,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件事,每说一句,我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根。
第一件,生在女浴室里。
她说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水汽弥漫,雾气腾腾的,日光灯的光被水雾搅得昏昏沉沉。她看见两个女人蹲在墙角洗澡,只看见轮廓,看不清脸。她没在意,找了个淋浴头,打开水,湿了头,抹上香皂,正闭着眼冲洗。泡沫流进眼睛里,她伸手去抹,耳朵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哭声。那哭声离她很近,就在一板之隔的淋浴间里,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抽泣,像有人捂着嘴在哭,又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气泡。她喊了一声“谁?怎么了?”哭声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抹掉脸上的泡沫,拉开隔板上的帘子,探出头去——隔壁淋浴间空空荡荡,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溅在灰白色的瓷砖上,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她走到走廊上,左右张望,整个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刚才那两个人,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匆匆冲掉身上的泡沫,胡乱穿上衣服,逃出了浴室。
第二件,生在操场上。
从浴室回宿舍要穿过大半个院子。那是边境的春天,夜风还带着凉意,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院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病房楼透出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惨白惨白的,像一排睁开的眼睛。她攥着衣领,低着头快步走,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她不敢往两边看,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那目光冷冷的,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气。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路旁那棵大榕树上,挂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像是一件白衬衫,又像是一个白纸袋,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忽上忽下。她忍不住侧过头去,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不是衣服,不是纸袋。那是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披散,垂到腰,身体悬在半空中,围着树梢慢慢转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脚,离最高的树枝还有一尺。她没有下半身。她的腰以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白裙子垂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瀑布。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龇牙,可我没有甩开她。我知道她不是在编瞎话,她从来不会编瞎话。
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我的腮帮子鼓了又瘪,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条虫子在皮底下钻。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猛摇了几下。话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说“接警卫班。”
“所有人,全副武装,到我宿舍门口集合。”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坑来。
不到三分钟,七个人全到了。冲锋枪挎在肩上,弹匣插在腰间,手榴弹挂在胸前,黑黝黝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小李站在排头,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害怕,可更多的是兴奋——那种要上战场的兴奋。我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五四式手枪,别在腰里,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又冷酷,像咬断了什么东西。
“跟我走。”
我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七个人跟在我后面,齐刷刷的脚步声踏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像擂鼓,一下一下,把夜的寂静砸得粉碎。我们穿过操场,走过那棵大榕树。树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我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很久。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叹气。
我没有停。我带着人走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病房楼、门诊部、药房、食堂、太平间。每到一个地方,我命人把灯全打开,把门全推开,把每一个角落都搜遍。我们甚至在太平间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小李的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白布蒙着的床,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可什么也没有动。
我们搜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收队。我站在操场上,月光照着我,铁青铁青的。身后七个人笔直地站着,枪托抵着地面,一声不吭。
“从今天起,”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每夜两人一班,全副武装巡逻,不许间断。谁看见什么,立刻报告。谁敢乱传谣言,军法处置。”
没有人说话。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
说也奇怪,自那天晚上以后,医院里的怪事一天比一天少了。有人说,是那些东西怕了——活人怕它们,它们也怕枪。也有人说,是那晚我们八条枪的杀气太重,把它们镇住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之后,我在医院又待了三年,再也没人见过那个穿白衣服、没有下半身的女人。
我媳妇后来再也没去过边防。她从来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不问。偶尔有时候夜里她忽然坐起来,满头大汗,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我就把她搂过来,拍拍她的背,说“没事,做梦了”。她点点头,又躺下去。可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直到天亮才松开。
退休以后,有一次喝了酒,红着眼眶跟我孙子说起这段往事。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怕打仗,不怕死。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那天晚上,我带着七个人满院子搜,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怕的不是找不着,是怕——真的找着了。”
我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好半天没说话。窗外什么也没有。风,树,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某个地方,像是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穿白衣服,长,没有下半身,在半空中慢慢转着圈。等着下一个抬头看的人。
我孙子后来当了兵,分到了边防部队。送他走的那天,我站在火车站台上,拉着他的手,使劲攥了一下。我说“晚上巡逻的时候,两人一班,枪里压满子弹。听见什么动静,别回头,只管往前走。”
他看着我,不懂,但他点了点头。火车开走了,铁轨上的烟慢慢散开,什么也没有了。我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把领口紧了紧,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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