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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军庙
民国二十三年,河北保定府清苑县,有个叫大魏庄的村子。
大魏庄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守着一条干巴巴的黄土路,种些高粱棒子过活。村东头有座小庙,年头久了,青砖都了黑,门楣上的匾额也缺了一角,依稀可辨四个大字——“荆波宛在”。
庙里供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萨,是一尊泥塑的武将。那塑像高约七尺,身披锁子甲,外罩绿锦战袍,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垂至胸前,左手按着一柄青龙偃月刀的刀杆,右手捋着胡须,端坐在那里,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只是年头久了,彩绘剥落,甲片上的金漆也褪得差不多了,唯独那双丹凤眼,不知用的是什么样的釉彩,百十年过去,依旧精光四射,让人不敢久视。
这庙供的是谁?村里老辈人说,是关圣帝君。可关帝庙供的都是“关帝”“协天大帝”“伏魔大帝”,哪有叫“荆波宛在”的?小孩子问起来,老人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道“老辈子传下来的,就是关老爷,错不了。”
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士,只有一个看庙的老头儿,姓耿,排行老三,人称耿三爷。耿三爷七十出头,孤身一人,吃住在庙里,平日里扫扫院子,给油灯添添油,逢初一十五替人写写疏头,混个温饱。他耳朵有点儿背,说话爱打岔,村里人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他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孤零零的门牙。
耿三爷有个规矩——关老爷面前那把青铜大刀,谁也不能碰。那是摆在塑像右手边的一柄真刀,刀杆是铁梨木的,外裹铜皮,刀头是青铜铸的,足有三十来斤重。刀身上满是绿锈,刀镡处铸着两个字,一个是“荆”,一个是“波”。平日里用黄绸子裹着,搁在刀架上。小孩子好奇想摸一把,耿三爷的大巴掌就过来了,不重,但稳准狠“关老爷的刀,也是你能碰的?滚一边儿玩去!”
有人问他这刀的来路,耿三爷就眯着眼,慢悠悠地说“这刀啊,是打南边来的。咸丰三年,捻子过境,咱村差点儿被屠了,是关老爷显圣,骑着赤兔马,提着这把刀,在村口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口的石碾子上全是血,马脚印子陷进石头里三寸深。后来村里集资打了这把刀,供在庙里,算是给关老爷还愿。从那以后,这刀就是关老爷的法器,谁碰谁倒霉。”
这话说了几十年,谁也没当回事,直到那年秋天,出事了。
二、刘大牙
出事的人叫刘德柱,外号刘大牙。
刘德柱是大魏庄的富户,家有三十亩好地,还开了一间磨坊、一间油坊,在清苑县城里还盘了个杂货铺子,算是村里头一份的财主。他生得人高马大,方脸盘,厚嘴唇,两颗门牙又大又黄,往外龇着,说话的时候口水四溅,村里人背后叫他“刘大牙”,当面也得喊一声“刘掌柜的”。
刘德柱这人,精明,能干,但心术不正。他家靠的是放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村里好几户人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有一户姓赵的,借了他二十块大洋,三年滚成八十块,还不起,刘德柱硬是把人家祖宅的地基给刨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搬走了。赵家老汉气得吐血,没出三个月就死了,撇下老婆带着闺女改了嫁。村里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惹他——他跟清苑县保安团的孙团长拜了把子,在县里横着走,谁敢说个不字?
这年秋天,刘德柱的磨坊要扩建,看中了村东头那块地——正好是“荆波宛在”庙的地界。
庙不大,但前后两进,加上院子,少说也有三分地。刘德柱找到耿三爷,说要买这块地,给五十块大洋,让耿三爷把庙拆了,关老爷的像挪到别处去。
耿三爷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这是关老爷的庙,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你自己跟关老爷说去。”
刘德柱一听就火了“你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五十块大洋够你吃三年的!你拆不拆?不拆我找人帮你拆!”
耿三爷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那两颗门牙“你拆呗。关老爷那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刘德柱呸了一口,甩袖子走了。
三天后,他真带了人来。
那是九月初九的傍晚,天擦黑,刘德柱领着七八个扛着镐头铁锨的长工,赶着一辆牛车,到了庙门口。他倒也没敢太放肆,先在庙门口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关老爷,关老爷,您老人家大人大量,这庙年头久了,漏风漏雨的,委屈您了。我在村西头给您盖间新的,宽宽敞敞的,您挪个窝,行个方便。等新庙盖好了,我给您重塑金身,再请台大戏,唱三天三夜。”
念叨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招呼人动手。
耿三爷从耳房里出来,穿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倚着门框看着他们,也不拦,就是嘿嘿地笑。
刘德柱心里毛,骂道“老东西,笑什么笑?”
耿三爷说“我笑你啊——你跟关老爷商量好了?他答应了?”
刘德柱指了指香炉“你看,香烧得好好的,关老爷没降罪,那就是答应了。”
耿三爷摇摇头,转身回屋了,关门前丢下一句“香是死的,神是活的。你等着瞧吧。”
刘德柱懒得理他,指挥人开始拆。先是把庙门前的两根旗杆拔了,又把山墙拆了一半,正要拆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有人点了马灯来。刘德柱看了看大殿里关老爷的塑像,那丹凤眼在灯光下似乎亮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不露,挥挥手“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拆大殿。走,喝酒去。”
一行人收了家伙,赶着牛车走了。
当天夜里,出事了。
三、惊马
刘德柱住在村子中间,一座青砖大瓦房,门口两个石狮子——就是赵家那俩。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人就咬,凶得很。
那天夜里,刘德柱喝了半斤白干,搂着姨太太睡下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是大黑狗在叫。
不是平常那种见人经过的叫,是那种夹着尾巴、往后退的、带着哭腔的嚎叫。刘德柱听了一阵,觉得不对劲,披了衣裳起来,推开堂屋的门往院子里看。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大黑狗蜷缩在墙角,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抖,一声一声地呜咽。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风也没有,树叶都不动。但刘德柱莫名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正要回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又像是在耳边。
是马蹄声。
嘚、嘚、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踩在黄土路上,沉闷而有力。
刘德柱竖起耳朵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了院门口,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马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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