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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把山路晒得冒白烟,空气里飘着松针和汗馊味,黏糊糊的,像块化了的糖。
村西头的刘老太丢了三天了。
老太太八十多,裹过小脚,平时拄着根枣木拐杖,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捡柴。那天早上出门前,还给孙子揣了把炒花生,说回来给她带块冰棒。结果柴没捡回来,人没了。
全村人找了三天,把后山翻了个底朝天。灌木丛里的露水打湿了三十多双鞋,枣木拐杖在离山路不远的草窠里找到了,杖头的铜箍磨得亮,却没见人。
“怕是被山牲口拖走了。”三叔公蹲在晒谷场边抽烟,烟袋锅“滋滋”响,“这季节,东西烂得快。”
我和我哥建国蹲在河边钓鱼,鱼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颗泡胀的白石子。建国甩了甩鱼竿“别听他们瞎咧咧,刘老太精着呢,说不定躲哪个山洞里乘凉。”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瞟着后山的方向。那里的树密得像堵墙,风吹过,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磨牙。
太阳快落山时,鱼还是没上钩。建国把鱼竿一收“走,回家。”
“比谁先到家门口!”我不知道哪来的劲,抓起鱼桶就往回跑。建国在后面骂“小兔崽子,抄近路小心摔死!”
近路是条被荒草埋了半截的小道,平时没人走。我踩着齐膝的草往前冲,草叶刮得小腿生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赢。
跑着跑着,鼻子里钻进股味。
不是汗味,不是草腥气,是种……烂掉的味。像去年夏天泡在水缸里忘了扔的西瓜皮,又酸又腐,还带着点甜腻,黏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
我放慢脚步,四处瞅。道旁的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缠着老藤,像一道道勒紧的绳子。那味就是从前面飘来的,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眼睛辣。
“啥东西这么臭。”我嘟囔着,往前挪了两步。
草丛里有个东西,白花花的,被阳光照着,闪了下。我扒开草一看,是只鞋。
很小的鞋,红布面,鞋头绣着朵蔫了的花,鞋跟处缝着块黑布。是刘老太常穿的那种鞋——裹过小脚的人,脚趾蜷在一起,只能穿这种特制的小鞋。
鞋里灌满了泥,还沾着几根灰白的头,像晒干的蛛丝。
按理说,这时候该怕了,该掉头就跑。可那天邪门得很,我像被钉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只鞋,脑子里空空的,就想往前走,想看看鞋的主人在哪。
我捡起鞋,布面硬邦邦的,像块浸了油的纸板。臭味更重了,浓得化不开,钻进毛孔里,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前面有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上,像只张开的大手。
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响,夹杂着点别的声。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种……“滴答”声,很慢,像水滴落在烂泥里。
我抬起头。
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个东西。
先是看见脚。光着的,脚底板黑乎乎的,沾满了泥和草籽,五个脚趾蜷得像只干硬的爪子。脚踝那里的皮肤松垮垮的,像挂着块破布。
那只脚,我认得。刘老太给我们讲她年轻时裹脚的事,总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脚踝上那块月牙形的疤——那是她小时候被门槛磕的。
现在,那块疤还在,只是颜色乌,像块烂掉的木耳。
我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气吸不进来,也呼不出去。眼睛像被黏住,顺着那只脚往上看。
刘老太整个人挂在树枝上,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脸。蓝布褂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地方……已经不是人的颜色了,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鼓起来,像灌满了水的皮囊,有的地方塌下去,露出黑乎乎的洞。
苍蝇“嗡嗡”地围着她飞,大群大群的,像片黑云,落在她身上,又飞起,翅膀扇动的声比树叶响。还有些白白胖胖的虫子,从褂子的破洞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滴答”声又响了,一滴黄黑色的东西从她衣角滴下来,落在地上的草叶上,立刻爬过来几只蚂蚁,黑压压的一片。
我手里的小鞋“啪嗒”掉在地上。胃里像有只手在使劲拧,酸水“哗”地涌上来,我蹲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吐完了,就开始哭,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嗓子眼里出“嗬嗬”的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想喊建国,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出漏气似的响。
“小兵!小兵!”建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你跑哪去了?赢了也不用躲起来吧……”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我回头,看见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鱼竿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树上。
“哥……”我终于挤出个音,带着哭腔。
建国没理我,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爷!爷!快来!在后山槐树上!”
他的声音在山里撞来撞去,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起来,遮得天都暗了点。
我还蹲在地上,眼睛不敢再看树,可脑子里全是那画面——刘老太挂在树上,像块被忘了收的腊肉,苍蝇在她头里筑了窝,虫子从她褂子里爬出来……
太阳落山了,山风变凉,带着股湿冷的味,可那股臭味还在,黏在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爷爷是被建国拽着来的,后面还跟着三叔公和几个叔伯。他们手里拿着镰刀和绳子,电筒的光在黑下来的林子里晃来晃去,像鬼火。
“在哪?”爷爷的声音很哑,他平时不怎么火,那天却透着股狠劲,像是在压着什么。
建国指着老槐树,话都说不利索“在……在树上……”
电筒光“唰”地照过去,把刘老太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团融化的蜡。几个叔伯倒吸口凉气,有人骂了句脏话,声音抖得厉害。
“愣着干啥!”爷爷吼了一声,把手里的绳子扔给三叔公,“搭人梯,弄下来!”
三叔公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动了。两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往上爬,电筒光跟着他们晃,照出槐树枝桠上挂着的破布条——是刘老太的裤脚。
我被建国拽到一边,他用袖子胡乱擦我的脸,擦得生疼。“别看,听见没?”他的手在抖,说话却很凶,“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我不敢看,可耳朵里全是声音。
有叔伯爬树时踩空的惊呼声,有绳子摩擦树皮的“沙沙”声,还有……东西掉下来的“噗通”声,很闷,像块烂肉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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