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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被惊动了,“嗡”地一下飞起来,成团地冲向电筒光,撞在玻璃上,出“噼啪”的响。
“快!用布盖上!”爷爷的声音。
“找不着布……用我的褂子!”
“别碰!有虫子!”
“操!这味……”
我死死闭着眼睛,可刘老太的脚总在眼前晃,蜷着的脚趾,乌黑色的疤,还有从她衣角滴下来的东西,落在草叶上,像颗烂掉的果子。
“小兵,走了。”爷爷的手捂住我的眼睛,他的手心全是汗,带着股烟草味和汗馊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被他抱起来,脸埋在他的褂子里,还是能闻到那股臭味,混着爷爷身上的味,钻进鼻子里。
“爷,刘老太咋会挂树上?”我闷闷地问,声音在他怀里颤。
爷爷没说话,脚步很快,踩得草“沙沙”响。建国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快到村口时,我听见三叔公在后面喊“老嫂子……对不住了……没早点找到你……”
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黏糊糊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那条近路上跑,草比人还高,刮得脸生疼。前面的老槐树枝桠晃来晃去,像在招手。
刘老太就坐在树杈上,穿着她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只红布鞋,冲我笑。“小兵,帮我把鞋穿上呗?”她的声音不哑,像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我走过去,想接鞋,可她突然掉了下来,挂在树枝上,蓝布褂子撕开了,虫子从里面爬出来,落在我手上,冰凉凉的。
“啊!”我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照出棵树的影子,是院门外的老榆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后山那棵老槐。
“小兵?咋了?”建国睡在我旁边的竹床上,坐起来揉眼睛,“又梦见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走那条近路。甚至不敢往后山的方向看,总觉得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什么,风一吹,就会掉下来,“噗通”一声,落在地上。
刘老太被埋在了村东头的祖坟里。那天没请吹鼓手,只有几个亲人哭,哭声在闷热的空气里飘不远,很快就散了。
她的红布鞋被三叔公烧了,就在老槐树下,火“噼啪”地响,把那股臭味烧得淡了点,却多了股焦糊味,像烧头。
可我总觉得那鞋没烧掉。
有天放学,我抄大路回家,路过后山路口,看见路边的草里有个红影子。走近了看,是只红布鞋,跟刘老太那只一模一样,鞋头绣着朵蔫了的花。
我吓得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响。跑了老远,回头看,那只鞋还在草里,像只红眼睛,盯着我。
晚上吃饭时,我跟爷爷说“爷,后山路口有只红布鞋。”
爷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看花眼了。”
“真的!跟刘老太那只一样!”
“吃你的饭!”爷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响。我吓得不敢再说话,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米汤,又咸又涩。
夜里,我听见院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像有人在扒草。我爬到窗台上,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有个影子在院门外晃,背很驼,手里拄着根东西,像枣木拐杖。她在草里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听不清说啥。
突然,她直起身子,转向我的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皱巴巴的,眼睛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是刘老太!
我吓得缩回脑袋,捂住嘴,不敢出声。
“小兵……”窗外传来她的声音,慢悠悠的,“看见我的鞋了吗?红布的,绣着花……”
我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像在筛糠。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我又爬到窗台上看,影子不见了,院门外的草被扒得乱七八糟,地上有个红东西——是那只红布鞋,就摆在门槛边,鞋头对着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建国去看,门槛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就说你看花眼了。”建国踢了踢地上的草,“吓自己玩呢?”
可我知道不是。那鞋上的泥印还在门槛上,浅浅的,像个小脚印。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都绕着后山路口走,宁愿多走半小时路。可那股臭味总跟着我,有时候在放学的路上,有时候在院子里,甚至在教室里,突然就钻进鼻子里,浓得让人想吐。
同学问我“你身上咋总有股味?”
我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可一想到那股烂味,就觉得浑身痒,好像有虫子在爬。
有天夜里,我又被梦吓醒,摸黑去院子里上厕所。刚走到茅房门口,就看见墙根蹲着个影子,背对着我,正在穿鞋。
是只红布鞋,她穿得很慢,脚趾蜷着,怎么也塞不进去。
“刘老太?”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影子猛地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样子,眼睛黑洞洞的,盯着我手里的手电筒。
“帮我穿穿呗?”她举起另一只鞋,递过来,“总穿不上……脚肿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脚肿得像个面馒头,皮肤亮晶晶的,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虫子,正往鞋里钻。
“啊!”我把手电筒一扔,转身就跑,撞到了院门上,“咚”的一声,额头磕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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