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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和爷爷被吵醒了,跑出来时,我正抱着门哭,额头上起了个大包。
“咋了?”爷爷把我拽起来,电筒光扫过墙根,什么都没有。
“刘老太……她在墙根……穿鞋……”我语无伦次。
爷爷的脸色沉得像块铁,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把菜刀,在墙根下砍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什么。
建国扶着我回屋,他的手也在抖“别瞎想,是你没睡醒。”
可我知道不是。墙根下的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很小,像裹过脚的人踩出来的,旁边还有只红布鞋,鞋里灌满了黑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那股臭味突然消失了。
我以为是刘老太走了,心里松了口气,敢走那条近路了。
那天放学,我和建国又去河边钓鱼,钓了条两斤多的草鱼,高兴得不行,一路跑着回家,特意走了近路。
路过老槐树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树还在,枝桠歪歪扭扭的,只是最低的那根枝桠上,多了个东西——像是件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面小旗子。
“哥,你看。”我指着树。
建国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走!别看!”
他拽着我就跑,跑得比上次还快,草鱼在鱼桶里“扑腾”,溅了我们一身水。
“那是啥?”我喘着气问。
“别问!”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回家!”
回到家,爷爷正在劈柴,看见我们,停下手里的斧头“咋跑这么急?”
“爷,老槐树上……挂着件蓝布褂子。”建国的声音还在抖。
爷爷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他没捡,转身就往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把镰刀和一捆艾草。
“跟我来。”他的声音很沉。
我们跟着爷爷往后山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长蛇。快到老槐树时,爷爷把艾草点着了,烟“呛呛”地冒起来,带着股怪味。
“站在这别动。”他对我们说,自己拿着镰刀走了过去。
我和建国站在艾草后面,看着爷爷在老槐树下忙活。他用镰刀把那件蓝布褂子勾了下来,扔在地上,又用镰刀扒拉着树下的土,好像在找什么。
突然,他“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镰刀挖起块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啥,扔在艾草堆里。
烟更大了,呛得我直咳嗽。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村口时,爷爷突然说“那树,明天就让人砍了。”
第二天,三叔公带着几个人,真把老槐树砍了。锯子“嘎吱嘎吱”响,锯末飞得到处都是,混着股酸臭味。树倒下来时,“轰隆”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们把树干劈成了柴火,堆在晒谷场边。我偷偷摸过去看,树皮里有很多虫子,白白胖胖的,被劈柴的斧头碾成了酱,黏在木头上,像块化了的黄油。
树桩被挖出来时,根须盘缠在一起,像团乱麻。有人在根须里现了些东西——几枚生锈的铜钱,半块啃剩的玉米饼,还有……一只红布鞋的鞋底,布面烂光了,只剩下纳得密密麻麻的线,像张网。
“这老太太,是把这儿当家了。”三叔公蹲在树桩边,用树枝拨着那些东西,“连私房钱都藏这儿。”
没人接话。阳光照着树桩留下的大坑,黑漆漆的,像只睁着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又闻到了那股臭味。不是烂肉的腐臭,是种……树根腐烂的腥气,混着点泥土味,从院门外飘进来。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晒谷场上的槐木柴堆在冒烟。不是火星引燃的那种,是淡淡的白烟,从木头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像有人在里面烧香。
柴堆边,蹲着个影子,背很驼,正往柴堆里塞什么东西。是刘老太!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一点点往木头缝里塞,动作很慢,像在埋什么宝贝。
我不敢出声,看着她塞完,又蹲在柴堆前,用手轻轻拍着木头,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样子,只是眼睛里好像有光,闪闪烁烁的,像埋在土里的铜钱。
“烧吧……烧了就干净了……”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突然,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窗户。我吓得往后一躲,心“咚咚”跳得像打鼓。等我再探头看时,影子不见了,柴堆还在冒烟,只是烟更浓了,裹着股焦糊味,和那股树根的腥气混在一起,钻进屋里。
第二天,柴堆真的着了。不是大火,是慢慢燃起来的,像有人用引火纸一点点引着的。等现时,木头已经烧成了黑炭,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坟。
三叔公骂骂咧咧地踢了踢炭堆“哪个不长眼的烧了柴火!”
我站在旁边,看见炭堆里有个东西在闪,是枚铜钱,被烧得通红,像块小小的太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闻到过那股臭味,也没再见过刘老太的影子。
只是每年夏天,路过那片老槐树被挖走的空地时,总能看见那里的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比别处高出一截。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磨牙。
有次,我在草里捡到枚铜钱,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模糊不清。我把它扔了,可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家门槛上,旁边还放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
建国说我眼花了,可我知道不是。
就像我知道,那个夏天,挂在树上的不只是刘老太,还有她没吃完的炒花生,没给孙子买的冰棒,和那双总也穿不上的红布鞋。它们都烂在了树里,和树根缠在一起,等树被砍了,被烧了,就顺着烟飘出来,落在草里,藏在土里,等着有人路过时,轻轻喊一声
“看见我的鞋了吗?红布的,绣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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