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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走廊在夜里像条浸了水的布,又潮又沉。墙上的壁灯蒙着层灰,光线昏黄,把护士站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蹲在地上的人。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慢悠悠地爬向“12”,还有半小时交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男友来的消息“等你下班吃夜宵。”
“小周,3o7的陈奶奶该换药了。”护士长推了推眼镜,笔尖在交班本上划过,“她今晚不太对劲,总说走廊里有人说话。”
我“嗯”了一声,拿起药盘往走廊尽头走。3o7的陈奶奶是半年前住进来的,阿尔茨海默症,大部分时间认不清人,只会对着窗户呆,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单词,没人听得懂。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路过22床病房时,我下意识地停了停。那间房空了一周,之前住的是位美国老太太,叫mary,上周凌晨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手里还攥着张泛黄的照片,据说是她丈夫,二战时牺牲的飞行员。
陈奶奶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老人味飘出来,床头柜上的水杯倒在地上,水洇湿了地毯,像片深色的云。
“陈奶奶?”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躺过。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很容易走失,之前就有个爷爷半夜摸到了消防通道,差点摔下去。
我转身往走廊跑,壁灯的光在身后晃,影子忽大忽小,像在跳舞。刚跑到护士站门口,就看见个佝偻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慢慢挪动。
是陈奶奶。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乱糟糟的,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贴在胸前,像捧着宝贝。
“陈奶奶,您怎么出来了?”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尽量温柔,“快回房间,外面凉。”
她没回头,依旧慢慢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凑近了些,听见她在说些零碎的单词,不是中文,也不是我能听懂的任何语言,音节古怪,像被水泡过的唱片。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亮着绿光,把陈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陈奶奶,跟我回去吧,该睡觉了。”我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下了。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和一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焦点。
“ohhi...hoap>
她开口了,说的是英语,音标准得不像个一辈子没出过国的中国老太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熟人间打招呼的随意,就像mary平时跟我们说话的语气。
我愣住了,扶着她胳膊的手僵在半空。mary生前最爱说这句话,每次我们去查房,她都会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晃着腿说“ohhi...hoareyou”,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卷上,像撒了把金粉。
“我……我挺好的。”我下意识地回了句中文,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陈奶奶的眼睛还是那么空洞,她没看我,而是把脸慢慢转向我身后的方向,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我不是跟你说,”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地上,“我是跟她……”
“她”?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长长的,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缩在脚边,像只受惊的猫。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尽头闪了闪,像只眨眼的眼睛。
“陈奶奶,您……您在跟谁说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心全是汗。
陈奶奶没回答,只是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嘴角慢慢向上翘了翘,像是在笑。她胸前攥着的东西露出来一角,是张照片,边角卷了毛,上面好像印着个穿军装的男人。
“走吧,我送您回房间。”我不敢再问,强行扶着她往3o7走。她的胳膊很凉,像块冰,一点温度都没有。路过22床病房时,她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得吓人,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老太太。她指着22床的门,眼睛里有了焦点,亮得惊人
“她是22床的mary!”
“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炸开了。
22床的mary?
那个上周已经过世的美国老太太?
陈奶奶平时连隔壁床的王爷爷都认不清,怎么会突然说出mary的名字?还知道她住22床?
我扶着她的手开始抖,她的病号服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贴在我胳膊上,凉得刺骨。走廊里的壁灯突然闪了闪,灯光暗下去一半,把22床的门牌照得格外清晰——上面的“mary”还没来得及擦掉,黑色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像只爬在门上的虫子。
“对,是mary。”我强迫自己挤出个笑脸,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她……她之前是住在这里。”
陈奶奶没再说话,只是被我扶着,一步一步往3o7挪。经过护士站时,护士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推了推眼镜“怎么这么久?陈奶奶没闹吧?”
“没……没有,就是想在走廊里走走。”我含糊地应着,不敢看护士长的眼睛。
把陈奶奶安顿到床上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胸前的照片掉在了枕头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笑得很腼腆。不是mary那张有飞行员的照片。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她床头柜上,掖了掖被角。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笑的弧度,在昏暗中看着,有点诡异。
走出3o7时,走廊里的壁灯又闪了闪,彻底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把22床的门照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我裹紧了身上的护士服,快步往护士站走,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嗒、嗒”的,和我的脚步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交班的时候,我把刚才的事跟夜班护士小李说了。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周姐,你别吓我啊……mary走的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多,听见22床有动静,像有人在哼歌,英文的,调子怪怪的。”
“你进去看了吗?”我追问,手里的交班本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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