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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敢,”小李缩了缩脖子,“那时候mary已经移到停尸间了,房间空着呢。后来想想,可能是风声吧。”
护士长在旁边听见了,皱着眉敲了敲桌子“别瞎说,疗养院老人多,偶尔出现幻觉很正常。陈奶奶大概是白天听谁提起过mary,记混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陈奶奶平时很少出门,连活动室都不怎么去,谁会跟她提起mary?而且她说出“22床的mary”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根本不像记混了。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我后颈麻。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在支起的油锅前颠着勺,“滋啦”一声,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和疗养院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周姐!”小李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查房,陈奶奶……陈奶奶走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凌晨五点多现的,”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就是你说的那个穿军装的……”
我没说话,看着疗养院的大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3o7的窗户暗着,22床的也是。
“对了,”小李把笔记本递给我,“这是mary的遗物,之前忘了给你。她生前说,要是她走了,就把这个送给经常给她换药的护士。”
笔记本是皮质的,棕色的,边角磨得亮,上面烫着个金色的“m”。我翻开第一页,是mary娟秀的字迹,用英文写着“给我的中国朋友,愿你永远记得,有些告别,不是终点。”
后面是她的日记,断断续续的,记着她在疗养院的生活。有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个背驼的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空气说话,旁边写着“我的老邻居,她总在等一个穿军装的人,就像我在等我的John。”
John,应该就是她照片上的飞行员丈夫。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她去世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今晚,我要去见John了。告诉陈,她等的人,也快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陈奶奶在等谁?她知道陈奶奶会“看见”她?
合上笔记本时,里面掉出一张照片。不是mary那张,是陈奶奶攥着的那张——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后用钢笔写着日期1951年3月12日。
1951年,抗美援朝时期。
我突然想起疗养院的老档案,陈奶奶的丈夫,确实是位志愿军战士,1951年在朝鲜战场牺牲了,遗体都没运回来。她从那以后就没再笑过,直到住进疗养院,每天抱着这张照片呆。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就像mary在等她的John。
陈奶奶的葬礼很简单,她没有亲人,只有我们几个护士去送了花。她的骨灰被埋在了烈士陵园,紧挨着她丈夫的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旁边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名字,照片被放大了,贴在墓碑上,两人笑得一样腼腆。
那天下午,我去22床收拾mary的遗物。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窗边的摇椅还在,轻轻晃着,像有人刚从上面站起来。
墙上的门牌被擦掉了,只留下块浅浅的印子,形状像个“m”。我伸手摸了摸,那里比别处凉一点,像有人的手刚按过。
“ohhi...hoap>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护士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收拾好了吗?新的病人下午就到了。”
“护士长,您刚才……说话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护士长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我刚进来。怎么了?”
我没说话,走到摇椅旁坐下。椅子轻轻晃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恍惚间,好像看见mary坐在这儿,穿着她那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卷在阳光下泛着金粉,她旁边的地上,蹲着个背驼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张照片,对着空气说“他快来了吧?”
“快了,”mary笑着说,“John说,那边的花开了,他在路口等我呢。”
摇椅晃了晃,像有人推了一把。
我站起身,走出22床,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新的病人家属正在护士站登记,笑声顺着走廊飘过来,驱散了之前的阴冷。
路过3o7时,门开着,新住进来的是个老爷爷,正坐在床上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很安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晚上下班,我又走到了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站在陈奶奶那天站的位置,慢慢转过头,看向她当时看的方向——那里是走廊的拐角,墙上挂着面镜子,映出我的影子,和我身后的……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高些,穿着宝蓝色的连衣裙,卷;一个矮些,背有点驼,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她们并排站着,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慢慢走去,影子在镜子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绿灯的光晕里。
我揉了揉眼睛,镜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男友来的消息“夜宵快好了,等你。”
我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了些。走廊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角落都很清楚,可我总觉得,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两个老人在慢慢散步,一个说英语,一个说中文,偶尔停下来,对着空气笑一笑,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也许,有些告别,真的不是终点。
就像mary和陈奶奶,她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她们的人。而那条长长的走廊,永远记得她们的声音,记得那句轻飘飘的“我是跟她”,记得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相遇。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22床和3o7的窗户都亮着灯,像两只睁着的眼睛,在夜色里,温柔地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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