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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是咱们该碰的,”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手凉凉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别打扰。”
可我还是会看见。
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见个老爷爷蹲在地上,捡别人掉的鱼鳞,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嘴角亮晶晶的,带着股腥味。鱼摊老板说,这摊以前淹死过个爱钓鱼的老头,掉进水缸里,捞上来时,嘴里全是鱼鳞。
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见个穿校服的大姐姐,背对着我,一遍遍地数台阶“一、二、三……”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后来听老师说,去年有个大姐姐在楼梯上摔了,磕在台阶上,没了,出事前,她总爱在楼梯口数台阶,说要看看有没有十三级。
我开始学着不说话,不靠近。看见他们时,就低下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可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总忍不住往那些阴影里瞟,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有次下雨天,我撑着伞放学,看见个小男孩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抖,怀里抱着个变形金刚,塑料壳被雨水泡得白。
我想起妈妈的话,低下头想走,可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哥哥,你能借我把伞吗?我妈妈说,拿着伞才能回家。”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我幼儿园时的同桌。我心里一软,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给你。”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去接伞。就在他的手碰到伞柄时,我的手指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疼得我猛地缩回手。
再看时,站台的屋檐下空空的,只有我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伞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水洼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抱着变形金刚,对着我笑。
那天晚上,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床头,举着变形金刚,说“哥哥,伞还你。”他的手湿漉漉的,碰得我额头冰凉。
妈妈请了个懂行的老太太来,在我床头烧了些黄纸,又用红线缠了我的手腕,念叨了些听不懂的话。老太太说,那小男孩是在附近的池塘里淹死的,死前刚买了个变形金刚,总在雨里等妈妈,看见带伞的小孩就想借伞,好让妈妈认出他。
“以后别随便给他们东西,”老太太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像枯树枝,“他们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跟着你,想让你陪他们玩。”
红线缠了七天。这七天里,我没再看见那个小男孩。可从那以后,每次下雨,我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在等我递伞。
上初中时,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学校的后山,山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同宿舍的老三总说,后山不吉利,以前是乱葬岗,晚上能听见有人哭。我没告诉他,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个穿军装的老爷爷,坐在后山的松树底下,对着月亮抽烟,烟袋锅的红光一亮一灭,像颗遥远的星星。
他从不靠近宿舍,就那么坐着,抽完一袋烟,就站起来,往山深处走,背影驼着,像压着什么重东西。有次我鼓起勇气,对着后山喊“爷爷,你冷不冷?”
他没回头,烟袋锅的红光闪了闪,像是在应我。
宿舍里的怪事,大多跟他有关。晾在窗外的衣服,早上收回来时,会带着股烟味;老三放在床头的饼干,第二天早上总会少一块,包装袋扔在窗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老三吓得够呛,说要请人来看看。我没让,只是每天晚上往窗台上放块饼干,再倒杯热水。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水杯是空的,窗台上的烟味淡了点,像被风吹散了。
“你就不怕?”老三看着我往窗台上放饼干,一脸不可思议,“万一他害你呢?”
“他没害我,”我把水杯摆好,“他只是一个人坐着,有点孤单。”
其实我也怕过。有次半夜起夜,看见那个军装老爷爷站在宿舍门口,背对着我,烟袋锅的红光在昏暗中亮着,蓝布褂子上有个破洞,像被子弹打穿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贴着墙根溜回床上,蒙住头,大气不敢出。
可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饼干还是没了,水杯还是空的。他只是来看了看,没做别的。
后来,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到本旧校史,里面有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山脚下,前排左数第三个,就是那个老爷爷,穿着蓝布褂子,笑得很精神,胸前别着个军功章。
照片下面写着1953年,抗美援朝老兵返校参观,其中赵姓老兵为我校校友,牺牲于后山剿匪战斗中。
原来他是老兵,原来他就牺牲在后山。他不是在乱逛,是回自己的学校看看,像个普通的校友,抽袋烟,看看月亮,再吃块小孩给的饼干。
从那以后,我不再怕他。甚至会对着后山喊“爷爷,今天的饼干是巧克力味的,你尝尝。”
烟袋锅的红光会亮两下,像在说“谢谢”。
上大学后,我住的出租屋在老城区,楼下是条小吃街,晚上吵得很。可我总能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楼梯口有“咯噔咯噔”的声,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三楼就停了——我住三楼。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刚走到三楼,就看见个穿旗袍的阿姨站在我的房门口,背对着我,头盘得光溜溜的,旗袍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朵大牡丹,在楼梯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阿姨,你找错门了吧?”我掏出钥匙,心里有点毛。她的旗袍看着很旧,布料硬挺挺的,像放了很多年。
她没回头,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老式留声机里的调子“请问,王先生住在这里吗?”
“王先生?”我愣了一下,“这屋以前住的是个女生,没听过姓王的。”
她沉默了会儿,肩膀好像垮了下去,像泄了气的气球“哦……我找错了……”
“你找他有急事吗?”我打开房门,想让她进来等,“也许我能帮你问问房东。”
她终于回头了。脸很白,嘴唇涂着红胭脂,像唱戏的,可眼睛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两口井。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牙“不用了……我已经找了他七十年了……”
说完,她的身影突然变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墨绿色的旗袍在昏暗中闪了闪,彻底消失了。楼梯口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还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问房东,房东说,这栋楼以前是家舞厅,三十年代的时候,有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舞女,在三楼的楼梯口等她的心上人——一个姓王的军官,等了三天三夜,没等来,就从三楼跳下去了,临死前还喊着王先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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