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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天天在楼梯口走?”房东叹了口气,“以前住三楼的人都说,晚上能听见高跟鞋声,可开门一看,啥都没有。”
我没再说话。原来她不是来找王先生的,她只是在重复七十年前的等待,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在门口站一会儿,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个停不下来的钟。
从那以后,我还是会听见楼梯口的高跟鞋声。但我不再害怕,只是在她走到三楼时,轻轻打开门,往门口放块糖——她旗袍上的牡丹,像极了我奶奶年轻时爱吃的水果糖的包装纸。
糖第二天早上会不见,像被什么东西拿走了。高跟鞋声好像也轻了点,不再那么“咯噔咯噔”地敲心。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些“看不见”的邻居。
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会看见个穿西装的叔叔,坐在我对面的空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却什么字都打不出来——同事说,这个工位以前的人,是在加班时突心梗没的,电脑里还有没做完的方案。
我会给他泡杯咖啡,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咖啡杯是空的,电脑屏幕亮着,没做完的方案,被人补全了结尾,字体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打的。
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会看见个老奶奶,坐在我旁边,给怀里的布娃娃梳头,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小区的保安说,她是前年冬天走的,唯一的孙子在外地,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这个布娃娃,说要等孙子回来给她梳头。
我会跟她聊聊天,说“今天天气真好”,说“您梳的辫子真好看”。她从不回答,可布娃娃的头会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心打理过。
朋友们都说我胆子大,说我不怕这些“东西”。可他们不知道,我也怕过。怕大姨伯裤腿上的湿痕,怕红裙子阿姨黑洞洞的眼睛,怕穿军装的老爷爷突然回头,露出张血淋淋的脸。
只是怕着怕着,就现他们其实很简单。大姨伯只是想再看看我,红裙子阿姨只是太伤心,军装老爷爷只是想回学校看看,穿旗袍的阿姨只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没说完的话,有没做完的事,有放不下的人。只是他们走得急,把这些念想留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像卡住的磁带。
有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大姨伯。他还是穿着蓝格子衬衫,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脖子痒痒的。他笑着说“小宇,别怕,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还在呢。”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上来,像极了小时候住的老巷。我摸了摸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大姨伯胡子的扎痒,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他们”,也渐渐明白,所谓的“阴阳眼”,或许不是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老天爷让我多了个窗口,能看见那些被遗忘的念想。他们不是来吓唬谁的,只是想被记得,想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没走远。
上个月,小区里的张奶奶走了。她生前总爱在楼下的花坛边种月季,每天早上都提着个小水壶浇水,看见我就喊“小宇,来闻闻这朵香不香”。
她走后的第三天,我加班回来,看见花坛边有个老太太的影子,正蹲在月季丛前,用手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跟张奶奶一模一样。月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像层薄纱。
“张奶奶,”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很轻,“您种的月季开得真好,比上次那朵还香。”
影子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我看不清她的脸,可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的手里好像提着个小水壶,壶嘴往下滴着水,落在花坛里,“滴答”一声,像在回应我。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丛月季里,新开了一朵大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被人浇过。
同事小李最近总愁眉苦脸的,说他爷爷走后,家里总丢东西,先是爷爷的老花镜,然后是他常坐的藤椅,明明放在客厅,第二天早上就出现在阳台,椅面上还沾着点泥土,像被人坐过。
“你爷爷是不是有什么没放心的?”我给他泡了杯茶,“他生前爱去哪?”
“爱去后山钓鱼,”小李叹了口气,“走的前一天,还说要去钓条大的,给我下酒。”
我想了想,说“你试试把他的钓鱼竿找出来,放在阳台,再摆个空酒壶。”
小李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家里不丢东西了,早上起来,看见钓鱼竿的鱼线被人抛了出去,缠在阳台的栏杆上,酒壶里多了半壶清水,像有人偷偷倒进去的。
“他是不是……还想钓鱼?”小李的眼睛有点红。
“也许是想钓条鱼,陪你喝杯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是舍不得你。”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不停地告别。有些人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只能借着风,借着雨,借着那些不起眼的小动静,告诉活着的人“我还在惦记你呢。”
而我,不过是个幸运的旁观者,能看见这些藏在风里雨里的惦记,能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悄悄告诉那些被惦记的人。
前几天回老家,妈妈翻出个旧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大姨伯穿着蓝格子衬衫,抱着小时候的我,笑得一脸褶子,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你大姨伯走的前一天,还打电话问你考试没考好,”妈妈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说等你放暑假,就带你去河里摸鱼。”
我看着照片,突然想起那天傍晚,客厅阴影里的大姨伯,他裤腿上的湿痕,或许不是车祸的血,是去河里摸鱼时沾的泥。他站在那里,是不是想告诉我“暑假到了,我来带你摸鱼了。”
喉咙有点紧,我拿起相册,往院里走。老院的梧桐树下,放着个小马扎,是大姨伯以前总坐的那个,木纹里还嵌着点烟丝。
我把小马扎搬到阳光里,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旁边,对着空气说“大姨伯,今年夏天雨水多,河里肯定有大鱼,等我有空了,就去摸一条,给你下酒。”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小马扎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人坐了一下,椅面上的阳光晃了晃,暖得像他当年的怀抱。
原来所谓的“阴阳眼”,从来不是什么惊悚的诅咒,只是让我明白,那些离开的人,其实从未离开。他们就在阳光里,在风里,在我们没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看着,等着,直到我们把他们的念想,好好地接过来,放在心里,带着往前走。
就像此刻,我仿佛又听见了大姨伯的笑声,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在老院里轻轻地荡,荡成了一没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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