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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魂都快吓飞了。这声音,他太熟了,就是老王家的二小子,王建军!去年他娘抱着尸体哭的时候,王建军的弟弟就在旁边学他说话,就是这调调,黏糊糊的,像含着糖。
他没敢再戳,不是心软,是吓得手都麻了。他抓起船桨转身就往那俩孩子身上拍,船桨是硬木的,沉得很,拍在身上“咚咚”响,像打在灌满水的麻袋上,闷得吓人。
“滚!给我滚!”爷爷红着眼嘶吼,胳膊甩得像风车,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船板上,跟黑泥混在一起,“别缠着我!去投胎!”
小的那个被拍中了肩膀,“噗通”一声掉回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股腥臭味,像烂掉的河泥,溅了爷爷一脸。他没敢擦,只顾着拼命打,船桨一次次落下,却总像打在空处,那俩孩子的身子软得像水,刚碰到就化在水里,又从别处冒出来。
大的那个也松了手,沉进水里前,还死死盯着爷爷,眼睛里的黑越来越浓,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的白褂子在水里飘着,像朵翻过来的白莲花,慢慢往下沉。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消失在黑暗里。河风吹过,带着股更浓的腥气,钻进爷爷的鼻子里,像有人把死鱼塞在了他的喉咙里。
爷爷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了,凉得像冰,贴在身上,冻得他直哆嗦。他不敢再待,拼了命地划桨,船桨都快抡飞了,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回了码头,直到“哐当”一声撞上岸边的石头,船帮撞出个豁口,才猛地停下。他连船都没拴,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连滚带爬地往家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第二天一早,爷爷的腿还在抖,像得了鸡爪风。他把夜里的事跟码头的老陈头说了,老陈头是撑船的老手,头都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听了之后,吧嗒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一脸的凝重。
“你是说,一个穿白褂子,一个扎小辫?”老陈头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裤脚上,他也没察觉,“俩孩子,在二道湾?”
爷爷点头,喉咙干得疼“像老王家的二小子,还有……还有个丫头……”
“还有村东头李家的丫头,李娟。”老陈头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前年夏天,跟着她哥去河边摸蛤蜊,脚下一滑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辫子上还缠着柳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爷爷心里一沉,像被石头砸了,闷得疼。
他想起来了,那丫头扎的就是俩小辫,用红布条绑着,村里的孩子都笑她土,她却宝贝得很,说是她娘给她扎的。跟夜里看见的那个小丫头,真的一模一样,连辫子上的柳叶都分毫不差。
“这俩孩子,是没走干净啊。”老陈头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老辈人说,淹死的娃,要是没人给他们烧纸送路,魂魄就会缠在水边,找替身呢。尤其是这汛期,水大,阳气弱,他们就敢出来了。”
爷爷没说话。他摸出烟荷包,卷了根烟,烟叶碎末撒了一地,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火苗在他手心里抖,像风中的烛火。他想起王建军他娘,自从孩子没了,就疯疯癫癫的,天天往河边跑,喊着孩子的名字,没人管;李娟家更惨,爹娘在外地打工,孩子跟着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连哭都没力气,只知道抱着孩子的衣服抹眼泪。这俩孩子,怕是真没人给他们送路。
“你别怕,”老陈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爷爷生疼,“这俩娃心善,没害过人。前几年有个打鱼的迷了路,在二道湾漂了一夜,说是听见孩子笑,却没出事,第二天还在船板上现两条大鲤鱼,像是送他的。他们就是可怜,想找人说说话,玩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可爷爷还是觉得后颈凉,像有条蛇盘在那里。他往河边看,太阳刚出来,河面上闪着金光,波光粼粼的,可二道湾那地方,还是黑黢黢的,像块没化开的墨,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咋办?”爷爷的声音有点抖,烟卷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烧点纸吧,”老陈头说,“跟他们说点好话,让他们安心走。再买点糖,撒在河边,娃们都爱吃甜的。”
当天下午,爷爷买了黄纸、香和一挂小鞭炮,还扯了两尺红布,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包水果糖,橘子味的,是那时候最金贵的糖。他趁着天没黑,划着船去了二道湾。
岸边的泥地软乎乎的,踩上去“噗嗤”响,像踩在烂肉上。他把纸在岸边铺开,用石头压住,点燃香插在地上,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周围的树影张牙舞爪的,像要扑过来。
“娃啊,”爷爷蹲在火堆旁,声音有点紧,眼睛不敢往水里看,“别在这儿待了,冷得很。路上黑,拿着钱,赶紧投胎去吧。投个好人家,有爹有娘疼,再也不用在水里泡着了。”
他把水果糖拆开,一颗颗撒在岸边,橘子味的甜香混着火纸的烟味,飘在空气里,有点怪。红布被他撕成条,系在柳树枝上,风一吹,像面小小的旗子。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河里飘,像一群白蝴蝶,翅膀上还沾着火星子。
就在这时,河里突然“咕嘟”冒了个泡,很大,带着股浑浊的泥沙翻上来,在水面上形成个小小的漩涡。
爷爷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水面上,慢慢浮起两样东西——一件白褂子,洗得白,领口有个补丁,正是王建军常穿的那件;还有个红布条扎的小辫,被水泡得胀,像条死蛇,上面的柳叶还没掉。
“嘻嘻……”
身后传来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就在耳边,带着股橘子糖的甜香。
爷爷没敢回头,头都竖起来了,他撒腿就往船上跑,上船时还差点被船帮绊倒。划到河中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岸边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堆黑灰,纸灰飘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像一群死去的蝴蝶。二道湾的树林里,又闪过两个影子,在追跑,在笑,声音清脆,像永远也玩不累。
那天之后,爷爷还是半夜去逮鱼,只是再也不去二道湾了,哪怕那里的鱼最肥。
可怪事没断。
有时候,他划着船,会听见船尾有“啪嗒”声,像有人在拍船板,节奏跟孩子的心跳一样;有时候,渔网收上来,里面会缠着件湿透的白褂子,或者个红布条,洗都洗不掉那股腥气;最邪门的是,有天早上,他现船板上有两道小小的黑手印,像孩子的手,从船尾一直延伸到船头,指节分明,像是有人在船上爬过,想去船舱里看看。
他没再跟人说过这些,怕被当成疯子。只是每次出船前,都会往河里扔两个白面馒头,是奶奶早上蒸的,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给娃们的。”他跟奶奶说,奶奶没多问,只是每次蒸馒头时,都会多蒸两个小的,捏成娃娃的形状,虽然捏得不像,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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