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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船划过二道湾时,我忍不住往岸边看。树林早就被砍了,种上了生杨,树干笔直,像插在地里的筷子,整整齐齐的,少了当年的阴森,却也没了那份野趣。河埂子上修了水泥坡,安着刷了蓝漆的栏杆,晚上有路灯照着,亮堂堂的,连水里的石头都看得清。可不知为啥,站在这里,我还是觉得冷,像有股寒气从水里钻出来,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现在干净了。”爷爷把船桨放下,桨叶带起的水珠落在船板上,“滴答”作响。他从舱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鱼饵,是剁碎的鸡肠子,腥气扑鼻。“前几年清淤,捞上来不少东西,破锅烂碗,还有……骨头片子都有。”他顿了顿,往鱼饵上撒了把麸子,“说是疏通河道,其实也是给老辈人了个念想。”
我没说话,盯着水面。月光洒在河上,亮闪闪的,像铺了层碎银子,可银子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我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动,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没睡醒的鱼,又像……一群蜷缩着的孩子。
“您后来……再见过那俩孩子吗?”我问,声音被河风刮得有点散。
爷爷沉默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烟丝是自己种的,劲大。他卷了根烟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把皱纹都熏得模糊了,像蒙了层纱。“有年汛期,”他缓缓开口,烟锅在手里转着,“我在码头看船,夜里听见河里有笑声,跟当年一模一样,脆生生的,甜得很。”
他说,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砸在船篷上“噼啪”响,像有人在放鞭炮。他披着蓑衣坐在码头的棚子里,看着雨幕里的河水,突然就听见了笑声,不是一个,是两个,一唱一和的,像在玩什么游戏。
“我扒着棚子往外看,”爷爷抽了口烟,烟锅在夜里亮了点红光,映出他眼底的湿润,“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两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白褂子和红衣裳,手牵着手,顺着水流往下漂,像两片叶子,不沉也不歪,就那么漂着。”
雨太大,看不清脸,可爷爷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白褂子的影子,胳膊长些,像个半大的小子;红衣裳的矮些,跑起来辫子会晃,是那个丫头。
“我喊了声‘娃’,”爷爷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颤,“他们回头看了看,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沉下去了,没再上来。水面上就漂起两朵浪花,像给我鞠了个躬。”
从那以后,爷爷就不再半夜出船了。他说,娃们是跟他道别呢,他们要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
船往回划的时候,我听见水里传来“咕嘟”一声,很轻,像有人在水下吐泡泡。
低头看去,船尾的水面上,浮着两个小小的漩涡,慢慢旋转着,像两只睁着的眼睛,睫毛就是那圈圈涟漪。
“嘻嘻……”
很轻的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橘子糖的甜香,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爷爷撒在岸边的糖味。
我猛地抬头,看向爷爷。他正低头划桨,嘴角带着点笑,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爷爷,您听见了吗?”我的声音有点抖,抓着船帮的手都出汗了。
爷爷抬头,往水里看了看,然后从舱里摸出两个馒头——是奶奶早上蒸的,小小的,圆圆的,上面还点了个红点,像过年的供品。他把馒头扔进水里,看着它们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水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听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娃们还在呢。”
馒头沉下去的地方,水面又冒了两个泡,很小,像孩子吐的泡泡糖,然后恢复了平静,连涟漪都没留下。
船靠岸时,我看见岸边的泥地上,有两个小小的脚印,脚趾头朝着河的方向,像是刚从水里上来。脚印很新,边缘还带着点湿泥,在月光下泛着光,小得像刚会走路的娃娃留下的。我试着把自己的脚放进去,我的脚掌比那脚印大了三倍,心里突然有点酸。
爷爷把船系好,绳子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有点痒“走吧,回去了。你奶奶该等急了。”
我跟着他往家走,身后传来“啪嗒”声,像是有人在拍水面,又像是有人在泥地上走路,步子小小的,“啪……嗒……”,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
回头看时,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爷爷的小船在水里轻轻晃着,像个睡着了的摇篮,船篷上还沾着片柳叶,是刚才划过时挂上去的。
可我明明听见,那“嘻嘻”的笑声,一直跟在身后,没走远。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攥着橘子糖,偷偷跟着大人回家,想看看屋里的灯光,闻闻馒头的香味。
也许,有些东西,从来就没离开过。
它们只是藏在水里,藏在柳树枝头,藏在月光照不到的河底,等着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再出来走走,笑笑,像所有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追着船桨的影子,踩着水纹的脚印,在河边玩到天亮。
而那条河,永远记得它们的笑声,记得那两件漂在水面的白褂子和红布条,记得爷爷撒下的馒头和糖,像记得所有沉在水底的故事,从不忘记。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股熟悉的腥气,这次,我好像闻出了点别的味道,像奶奶蒸馒头的麦香,混着点橘子糖的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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