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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完纸,爷爷站在路口,望着村西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才慢慢往家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堂哥,也没再听说谁梦见过他。爷爷还是每天去堂哥的房间坐坐,只是不再翻他的东西了,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
去年清明节,我回老家,去给堂哥上坟。他的坟已经被新土重新堆过,比以前高了些,爷爷在坟前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吾孙李建军之墓”,字是爷爷亲手写的,笔锋有些抖,却很认真。
我站起身时,裤脚沾了些坟边的湿泥。刚要拍掉,眼角余光瞥见碑后藏着个东西——是本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水泡得皱,封面上那只雄鹰的翅膀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白的纸。
是堂哥的日记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年明明一起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没烧干净,被风吹到了坟地?
我走过去捡起本子,纸页潮乎乎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水草的腥气,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翻开第一页,“努力”两个字被水洇得模糊,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淌着的黑泪。
往后翻,大多是课堂笔记,直到最后几页,出现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堂哥平时工整的笔迹,倒像是在水里写的,笔画抖得厉害
“晓梅说,毕业要去南方。”
“我也想去,可爷爷年纪大了。”
“河鲫鱼真难摸,爷爷等急了吧。”
“水好冷,阿老,别翻我的日记。”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还没干,像是刚写上去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地方,留着道深深的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
我吓得手一抖,日记本掉在地上。风卷起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哭。
“谁在那儿?”我猛地回头,坟地入口处的芦苇晃了晃,像有个人影藏在里面。
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芦苇的声,“呜呜”的,像堂哥在水里喊救命的声。
我捡起日记本,不敢再看,塞进兜里就往家跑。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像堂哥那件湿冷的白衬衫。
回到家,爷爷正坐在堂哥的房间里,对着书桌呆。桌上摆着个新相框,里面是堂哥的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大学校门。
“回来了?”爷爷抬头看我,眼睛里红血丝很重,“去看建军了?”
“嗯。”我点点头,把兜里的日记本掏出来,放在桌上,“爷爷,这个……在坟后捡的。”
爷爷拿起日记本,手抖得厉害。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看到最后几行字时,突然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他捶着自己的腿,“我不该翻他的日记,不该总念叨他……他在那边不安生,都是我的错……”
我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说不出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潮乎乎的纸页慢慢变干,最后几行字的墨迹越来越淡,像要被阳光吸走。
“烧了吧。”爷爷抹了把泪,把日记本递给我,“这次,我亲自烧。”
我们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爷爷把日记本投进去。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蓝色的封面,雄鹰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像在挣扎。
“建军,爷爷错了,”爷爷对着火堆说,声音哽咽,“你安心去吧,别再惦记了。爷爷不翻你的东西了,你的秘密,爷爷守着。”
日记本烧得很快,纸页卷曲着,化成灰烬,被风吹向村西的方向,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堂哥的坟。
火灭了之后,爷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火堆旁——是把小铜锁,锈迹斑斑的,正是当年堂哥日记本上的那把。
“这锁,是他十三岁时自己做的,”爷爷摸着锁,眼神温柔,“说要锁他的‘宝贝’,谁都不给看。我那天收拾他的书桌,看见锁掉在地上,还以为是他自己摘的……”
原来锁不是自己开的,是爷爷捡起来时,不小心碰开的。他怕我们说他老糊涂,一直没敢说。
“他怕我看,我偏要看,”爷爷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秘密,是他的心啊……”
那天下午,爷爷把堂哥的书桌搬到了自己房间,说要每天擦一遍,就像堂哥还在时一样。他没再提过日记本的事,只是偶尔坐在书桌前,对着毕业照呆,嘴里念叨着“南方好,暖和,比咱这儿强……”
今年春天,我去大姑家拜年,大姑说,前阵子梦见堂哥了。
这次他没穿湿衬衫,穿了件新夹克,头是干的,脸上带着笑,对大姑说“大姑,我要去南方了,晓梅在那边等我。”
“那你爷爷咋办?”大姑在梦里问他。
“爷爷有你们呢,”堂哥笑了笑,“告诉他,我不冷了,房子也不漏了,让他别惦记。”
大姑说,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光里,像被太阳晒化了。
我把这事告诉爷爷时,他正在给堂哥的毕业照擦灰。听完,他没说话,只是对着照片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闪着点光,像泪光,又像阳光。
前几天回老家,路过村口的河,看见几个小孩在岸边摸鱼,笑得咯咯响。芦苇依旧长得很密,风一吹,绿色的波浪里,好像有件白衬衫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堂哥的坟前,那棵柏树长得更高了,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投下大片的阴凉。石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吾孙李建军之墓”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他当年写在课本上的“努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我站在坟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是爷爷给我的,说堂哥的书桌里有个木盒,让我打开看看。
木盒里没有秘密,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是堂哥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晓梅”。最后一页上,画着栋带瓷砖的房子,旁边写着“等我,一起回家。”
风穿过柏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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