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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帮我把包拿出来,我本来想要回去取的,结果接了个电话。”她解释道,虽然这完全没有必要。
“不客气,宋老师,那么我回去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但是手臂却被一下子抓住了,宋令瓷拉住我转了个身,于是我们面对面,我再也不能躲避她的目光。
“罗尔,你生我气吗?”
“我没有啊。”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的语气不自觉的加重了些,宋令瓷却看着我笑了。
“罗尔,我没有回复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真是贵人多忘事哦。
“你可以不用说,没关系,”事实上,归根结底,与她不理我这件事相比起来,我写的东西毫无吸引力、让人厌烦,对我的杀伤力更大一些。因此当宋令瓷提及此事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如同被公开处刑,难道她要现在来特地嘲笑我吗?讽刺我吗?说我幼稚又乏味吗?拜托,她一个工科生,就算是声名远扬的计算机助理教授,又有什么资格对诗歌来指指点点?
“不是的,罗尔,我想跟你说,”宋令瓷抓住我的手臂,她似乎有些激动,她看着我的眼睛,十分热切的说道:“我刚到美国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一些读书会,我记得有一场诗歌会上,那个主持人是个很出名的诗人,好像是叫……算了,不重要,我记得他说,有些诗人是生而知之的,罗尔,我想说,当我读你的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第10章三月桃良(三)借还
我没有想到、不敢想象宋令瓷会和我说那样的话,我僵在原地,甚至不敢确认她是不是故意在拿我开玩笑,这里面是不是暗藏了什么反讽。
我还记得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暗无天日的学习压力莫名激发了我强烈的创作欲,我在英语课上写诗,在自习课上写诗,然后偷偷的将它递给同桌看,可是同桌只是十分为难的对我说:“我看不懂,罗尔,看不懂你写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态度真诚的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意识到我写的毫无打动人之处,于是我不得不反复的承认自己,平庸,在任何事情上都毫无天赋。
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我的人生过了三十年的时候,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认可的话,我站在宋令瓷面前,语无伦次,充满感激,原谅了她。
而接着宋令瓷从帆布袋中拿出来一本书,我循着她的动作看向封面,这才注意到这是她当时在图书馆里从我手下拿走的那本《重返乌托邦》,宋令瓷将书递给我,笑道:“这次我记得给你带来了。”
我很惊讶的接过书,大脑则在迅速的旋转,她是一开始就知道会在会议上偶遇到我,还是原本今天就想还找我,还是说,她只是碰巧遇到了我,如果没有遇到我,就直接把书还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开会?”我脱口而出,一面解释我当时的惊讶:“我事先不知道今天来的人是你。”
宋令瓷笑着说:“我也是临时来的,朱馆长本来邀请是我们课题组的王啸老师,但是他今天临时有事,就委托我来了,我想既然是来图书馆,到时候就顺便把书给你好了。”
我接过来说,手指轻轻摩挲封面的文字,春日里的乌托邦像是种子一样发芽,我漫无目的的问道:“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担心耽误罗老师的大作,所以先给你吧!”
“啊?”明知道她是在打趣我,可我并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一时之间找不到俏皮话来反馈,只好老老实实的说:“那我尽快看完给你。”
宋令瓷很轻松的笑:“好啊,我也期待你的大作。”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写论文了,自从收到所有的拒信以后,我的身体也彻底陷入了一种放松中,而且一开学以来工作突然繁忙了许多,我斗志全失,身心俱疲,第一次见到宋令瓷的那天,我在图书馆里看一篇英文论文,但是看了一晚上也没有看完一页。
可是,抱着宋令瓷给我的书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又燃烧起来了熊熊的希望之火,我开始渴望,等到有一天我的诗歌,我的作品,我的论文学历,一切的一切,或者或者,还有什么呢?能够让我足够自信、足够平等的站在宋令瓷面前,与她平起平坐,成为朋友。
当天晚上我打开了那本书,坐在桌子前许久我仍旧停留在序言页,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回想着宋令瓷,我的脑海滞留在图书馆的那次偶遇,逼仄的书架边,不敢大声说话,不小心的挤压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何,那种无意间触碰的僵硬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我身体的某一处,隐秘而小心翼翼的躲避某种道德与秩序的攻击。
但是我想,不论如何,那种场景如果在小说里应当是某种浪漫的触发点吧?我任大脑自由发散,可我们两个人都是女生,嗯,两个女生,所以还有一些禁忌,我们是同事,所有还有一些违规,禁忌,违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怦然心动……
我想,那真的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故事吧。
台灯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吓了我一跳。让我紧张的并不是这意味着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前几天已经有了要坏掉的迹象,我忍不住担忧又要有一笔花销。除此之外,作为这个出租房里为数不多的隶属于我的家用电器——另一个是吹风机,重要电器的更新换代会让我产生一种同命相连的孤独无依感,被遗弃,被新的替换,那么旧的最终会去哪里?
唉,当我想到,连更换一个普普通通的台灯,都要让我犹豫、踌躇、哀伤半天,我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现实,现实,现实是我只是一个凭借考试成绩获得一点可观的学历但除此之外毫无一点点亮点的普通人,我到底,我到底凭什么奢望宋令瓷会看到我,会看到我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啦的水声,现实现实,现实就是我只能生活在和别人抢卫生间的老旧逼仄的房子里,还要担忧流动的室友会不会难以相处。而宋令瓷,却可以住在学校安排的宽敞明亮的房子,并且有着可以称之为“事业”的事业。
哦,现实现实,现实是云朵与泥泞,小说只是一个,连读者都吸引不到的无耻幻想。
我心烦意乱的快速的翻了翻书,想要随机的寻找一页快速的进入阅读,就在我快速翻页的时候,突然一张卡片映入眼帘。
我卡住纸张,将那个卡片拿了出来,竟然是一张银行卡。
我想也没有想,立即拍了照片发给宋令瓷:“hi,宋老师,这是不是你的银行卡?”
我本以为她不会立刻回复,我猜想她现在正在越洋会议或者在做实验也未可知,在我的想象中,她应当总是很忙,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发完消息刚刚放下手机以后,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显示是她的消息,很简短:“是的”。
我立即捧起来手机,等待她继续回复,但是不见她消息,于是我尽可能体贴的小心翼翼回复:“你是用做书签了吗?会不会影响你使用啊,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对面仍旧没有回复,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有些焦急的等待她一样,门外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停止,我知道室友已经洗漱完了,我无法继续忍耐这样焦灼的等待,也是趁着另一个室友还没有回来之前,于是我立即抱着衣服冲进了卫生间。
我洗完澡以后,第一时间去打开了手机,没有回复。
我放下了手机,开始在吹风机的轰鸣中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思考着人生,我想我的情绪是不是太容易被左右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孤独的太久了。
毕业以来,因为突然的分手让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自我否定,我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落后的失败者,可是现实的挫折却又让我陷入了一种排外、封闭、自暴自弃的自我折磨中。出于某种诡异的自尊心,我几乎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即使和家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心急于求成,想要通过申请读博来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可是连续三年的未成功,只将我在井底里越陷越深,此时此刻,站在井底抬头看去,我真的能爬上去吗?
我吹干了头发,此时已经十一点钟了,可是我情绪十分的紧张,感到自己不忍这么早睡眠,回想起来高中的时候的挑灯夜战,那时候虽然在集体的气氛下感到紧张不安,可是终究是走在一条明确的路上——只要考过别人,就可以上一个好大学,但是,读完大学以后呢?现在的我,未来究竟能在哪里呢?
我翻开那本《重返乌托邦》,开始认真的读了下去,我意识到,从小到大在贫瘠的资源和环境下,书本是最可靠的慰藉,即使是再平庸、贫穷的人,也可以接触到最高等的知识,而知识,即使不是改变命运的希望,也是惊慌生活的慰藉。我读了一页又一页,好像身体渐渐有了安全感,我又感到镇定,感到人生的旅程要耐得住寂寞和低谷,于是我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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