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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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牵马(第1页)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辰初一刻,北京,北镇抚司大门外。

朱正之从签押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呵气成霜。门口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人,分列两侧,见他出来,齐齐躬身。

左边是明人系的锦衣卫——千户、百户、校尉,穿着青黑色的飞鱼服或贴里,腰间挎着绣春刀,神色肃穆。右边是倭人系的锦衣卫——大多是从尾张、美浓、摄津等地跟随赖陆渡海而来的旧部,穿着改制过的黑色直缀,腰间别着短胁差,躬身的角度比明人系更低,也更持久。

两拨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办事风格、自己的效忠对象。此刻却整整齐齐地站在同一个大门外,等着同一个人。

朱正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两拨人,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知道,这些人等的不是他朱正之,等的是“陛下的弟弟”。换任何一个人坐这个位置,他们也会一样躬身。

他走下台阶,向拴马桩走去。

骆思恭站在门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没有跟出来。他望着朱正之的背影,目光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老人看年轻人时才会有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怜悯。他知道朱正之在承受什么,他也知道朱正之承受不住,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去才算数。

朱正之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到那个眼神。

拴马桩旁,三名老家人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们都是尾张时代就跟过来的福岛家家臣,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须皆白,此刻却像年轻侍从一样,匍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脊背朝上,等待着少主踩着他们的背上马。

这是尾张武家的老规矩——主君上马,家臣做凳。福岛正则年轻时就是这么做的,福岛正则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规矩传到正之这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正之走到马旁,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老家人。老人的脊背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年纪大了,石板地太凉,膝盖和手肘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踩上去。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开始检查马具。他先拉了拉肚带,确认系紧了;又检查了马镫的皮革,确认没有磨损;然后调整了一下鞍垫的位置,让它更贴合马背。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三名老家人依然趴在地上,没有得到起身的命令,不敢动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人的手臂开始抖。

朱正之检查完马具,左手握住缰绳和鞍桥,左脚踩入马镫,收紧核心,用腿的力量稳稳站起,右腿以一个低而稳的弧度跨过马背,轻轻落在鞍座上。整个动作流畅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在鞍上坐定,调整了一下缰绳,然后低头对还趴在地上的老家人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

三名老家人这才爬起来,退到一旁。为的那个老人低着头,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朱正之没有再看他们。他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众人散去。

然而没有人散去。

明人系的锦衣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倭人系的锦衣卫们则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名明人系的千户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右都督上马的身姿,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旁边一名倭人系的百户紧随其后,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道“正是。主公当年在尾张初阵时,上马也是如此稳健。”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朱正之骑在马上,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像是在接受这些赞美。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缰绳,指节泛白。他太熟悉这种场合了——每一个人都在说他想听的话,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他真的骑得很好,他们不会特意说出来。他们会像对待赖陆一样,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他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向皇宫的方向驰去。马蹄踏在清晨的石板街上,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袖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皇宫,承天门外。

朱正之勒住马,正准备下马步行入宫,却看见承天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曳撒,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三山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约莫四十出头,面带微笑,双手拢在袖中,正站在寒风中等着什么人。

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

曹化淳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平日里只在东厂衙门里坐镇,轻易不会出现在宫门外。此刻他却站在这里,显然是在等人。

等谁?答案不言而喻。

朱正之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前去。李朝钦见他走来,笑着迎上几步,躬身行礼“右都督大人,咱家奉皇爷口谕,在此等候多时了。”

朱正之还了一礼“李公公辛苦。不知皇兄有何吩咐?”

李朝钦直起身,笑容不减“皇爷说,外面天冷,着咱家为右都督牵马进宫。”

朱正之愣了一下。

牵马进宫——这是极高的礼遇。按规制,文武百官进宫,至承天门必须下马步行,只有皇帝特许的极少数人才能在宫内骑马。而让东厂掌刑千户亲自牵马,更是罕见的恩宠。

但他随即明白了赖陆的用意这不是恩宠,这是做给人看的。昨天夜里北镇抚司的动静那么大,东厂不可能不知道。赖陆让李朝钦来牵马,就是在告诉东厂、告诉曹化淳、告诉所有盯着锦衣卫的人——朱正之是朕的弟弟,你们不要动他。

朱正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苦涩。他将缰绳递给李朝钦“有劳公公。”

李朝钦接过缰绳,牵着马,走在前面。朱正之跟在他身侧,两人一马,穿过承天门,沿着御道向内走去。沿途的侍卫和内侍见到这一幕,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乾清宫,西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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