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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之走到暖阁门口,正要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小孩的笑声,有狗的叫声,还有瓷器碰撞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守在门口的太监已经替他掀开了帘子“右都督请。”
朱正之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暖阁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头巨大的秋田犬——团子夫人,正趴在厅中央的地毯上,张着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它面前,一只手掰着它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在往它的牙缝里探。
那男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梳着总角,圆圆的脸蛋上沾着一块墨渍,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团子夫人则一脸生无可恋地趴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任由那个男孩在它嘴里捣鼓。
赖陆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朱正之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那男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正之,咧嘴一笑“二叔!”
朱正之行礼“臣参见皇长孙殿下。”
阿苏摆了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二叔不必多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掰着团子夫人的嘴,“团子夫人牙疼,我给它看看。”
团子夫人适时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赖陆这时抬起头来,看了阿苏一眼“看完了就退下吧,别耽误你二叔说正事。”
阿苏应了一声,收起竹签,拍了拍团子夫人的脑袋“好啦,明天再给你看。”然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赖陆行了一礼,又向朱正之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团子夫人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也跟着阿苏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时,它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朱正之一眼,然后扭头冲进了院子里,扑进雪堆里打了个滚,溅起一片雪雾。
朱正之看着那一大一小一狗消失在门口,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开口禀报,赖陆却摆了摆手“先别说那些。”
朱正之愣住了。
赖陆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朱正之依言坐下。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内喀尔喀五部,自从袁崇焕帮朕扫平林丹巴图尔之后,虽然依旧和卫拉特蒙古有所往来,但总体还算恭顺。这次出问题的,是外喀尔喀。”
他顿了顿,又道“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这三个部,名义上向朕称臣,实际上一直在和俄罗斯人眉来眼去。这次那两个使团的事,多半是他们搞出来的。”
朱正之心中一凛。他还没来得及汇报锦衣卫的调查结果,赖陆已经把问题的根源指了出来。这说明赖陆掌握的信息,远比锦衣卫汇报的要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现没有什么可说的。
赖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女官说了一句“把那两样东西拿过来。”
女官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托盘回来,放在朱正之面前的案几上。
朱正之低头看去。托盘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组武士刀的刀镡和小柄,铜胎鎏金,镶嵌着银丝和珐琅彩,纹样是肥后平田彦三的风格,做工精细,线条流畅;另一样是一套银器酒具,壶、杯、盏共七件,银胎上施青釉和金彩,绘着山水和花鸟,色彩明丽却不张扬。
朱正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好东西。而且是日本的东西。
赖陆笑了笑“这不是贡品。是老头子这段时间搬到了名护屋住,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一部分给了朕,另一部分——是留给你的。”
朱正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柄刀镡上的纹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福岛正则站在名护屋的集市上,在一堆杂物中挑挑拣拣,一边砍价一边对身边的随从说“这个给我大儿子,那个给我小儿子——两个都有,不会厚此薄彼。”
他仿佛能看到老头子说这句话时那种故作大方的神情,带着一点心虚,带着一点炫耀,带着一点“我可没有偏心”的辩解欲。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子……还是老样子。”
赖陆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收起来吧。”
朱正之将托盘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皇兄,臣昨夜审问了那个自称伊万·彼得罗夫的俄罗斯使者。据他供述,他在西伯利亚待了七年,曾任托博尔斯克总督苏列舍夫的书记官,对西伯利亚的行政体系、税收流程、军事部署、河流交通有相当的了解。但他对莫斯科上层社会的了解明显不足,说不出沃罗滕斯基家族的家主名字,也说不清特鲁别茨科伊的完整父称。另外——”
他顿了顿,又道“骆指挥使指出,此人的口供过于完整,缺乏具体的人和事。他描述了西伯利亚的制度,却没有提及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臣以为,此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沙皇使者,而是一个持有大量真实情报的冒充者。”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伊万·彼得罗夫,价值如何?”
朱正之张了张嘴,却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价值如何?他的情报有价值,但他的身份有问题。用他,可能中了别人的圈套;不用他,可能浪费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能如实回答“臣……尚未得出结论。”
赖陆没有责怪他。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曹化淳。
曹化淳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他能感觉到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知道赖陆在看他,他也知道赖陆想问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至少在朱正之在场的时候,不该由他来回答。
赖陆收回目光,指了指案上空了的酒杯。
曹化淳立刻动了。他快步走上前来,提起酒壶,先给赖陆斟满,然后转向朱正之,也给他斟了一杯。他的动作麻利而恭敬,斟完酒后,又退回了原位。
赖陆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拢在手心里暖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说说吧。也给朕和右都督点拨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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