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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四年二月初四,辰时三刻。
康朝走出朱正之宅邸的后门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他没有坐轿,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戴了一顶六合一统帽,在两个便装侍卫的护送下,沿着胡同往南步行。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东宫的仪仗走到哪里都太显眼,而北镇抚司的地牢不是一个太子应该光明正大踏足的地方。
三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更窄的胡同。骆思恭提前安排的人在角门处等着,一个穿着杂役短褐的年轻人看见康朝走近,不动声色地推开角门,侧身让开一条路。
康朝闪身而入。
角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拐了两个弯,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骆思恭已经等在房间里了,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青色的补服上绣着獬豸。
“殿下。”骆思恭躬身行礼,“赵镇抚使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不过他说想先跟您说几句话,再下去审。”
康朝点了点头。
骆思恭推开西侧的一扇小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气和石灰味。康朝跟着骆思恭走下石阶,大约下了二十多级,眼前是一条短短的甬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值房。一个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对着康朝抱拳行礼“臣北镇抚司镇抚使赵世奎,参见太子殿下。”
康朝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赵世奎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执掌诏狱的武官,倒像是一个在衙门里抄了二十年文书的老吏。但他的眼睛不太一样——那是一双很安静的、沉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会上下打量,而是稳稳地落在对方的眉心处。
康朝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赵世奎也坐“赵镇抚使,骆指挥使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赵世奎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提起炭盆上的铁壶,给康朝和骆思恭各倒了一碗热水,然后才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碗,沉吟了片刻。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和骆指挥使,对下面那个人,已经有了什么样的判断?”
康朝看了骆思恭一眼。骆思恭开口道“我和都督讨论过,认为此人很可能是外喀尔喀车臣部的领硕垒派来的。目的是冒充俄罗斯使节,试探大明的态度。”
赵世奎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殿下,骆指挥使,臣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还请恕罪。”
“你说。”
“咱们现在对这个人,知道的其实很少。”赵世奎的语气很平,“我们知道他叫伊万·彼得罗夫,是俄罗斯人,在托博尔斯克做过书记官,因为偷税被驱逐。我们知道他带了一头熊,冒充沙皇使节来到了北京。我们知道俄罗斯真使团来了,点名要引渡他。我们知道他很可能是从某个蒙古部落过来的——因为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带着一头熊穿越西伯利亚。”
他顿了顿“但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背后到底是哪个部落?是车臣部,还是土谢图部,还是扎萨克图部?或者是三者合谋?他到底是奉了命令来的,还是被人利用了自己都不知道?他跟那个叫硕垒的领之间,是主仆关系,合作关系,还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康朝和骆思恭“这些事,咱们现在都不知道。但臣刚才听骆指挥使的意思,似乎已经倾向于认定他就是硕垒派来的了。”
骆思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镇抚使,这不是‘认定’,是‘推测’。我和都督分析了现有的线索,认为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最大。”
“臣明白。”赵世奎点了点头,“推测是必要的,没有推测就没有方向。但推测和审讯之间,有一条线。”
“什么线?”
“推测是用来指导审讯的,不是用来代替审讯的。”赵世奎说,“如果臣带着‘他一定是硕垒派来的’这个预设下去审,那臣问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验证这个预设。臣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些不符合这个预设的信息,会把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认,会把他的否认理解为掩饰。”
他停顿了一下“而万一,他是土谢图汗衮布的人呢?或者是扎萨克图汗素巴第的人呢?甚至是某个臣还没想到的势力派来的呢?那臣这一趟审讯,不但问不出真相,反而会坐实一个错误的判断,把整件事引向歧途。”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康朝端着碗,没有喝水。他看着赵世奎,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他之前听朱正之和骆思恭分析时,觉得“硕垒”这个方向已经很明确了,几乎就是唯一的答案。但赵世奎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他之所以觉得明确,是因为他只听到了支持这个方向的信息。而那些不支持这个方向的信息,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你的意思是,不应该有任何预设?”
“不,应该有预设。”赵世奎说,“但不能只有一个预设。臣的想法是——下去之前,臣会列出几种可能第一,他是硕垒的人;第二,他是其他喀尔喀部落的人;第三,他是某个俄罗斯边境贵族私下派出的探子,真使团是为了灭口才来要人的;第四,他就是一个独行骗子,只是运气好走到了北京。”
他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又收回去“臣带着这四种可能下去,每一种都准备好对应的问法。他往哪个方向走,臣就往哪个方向跟。而不是只盯着一个方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证明‘他一定是硕垒的人’上面。”
康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骆思恭。骆思恭的表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镇抚使说得有道理。是下官急躁了。”
赵世奎连忙摆手“骆指挥使言重了。您和都督日理万机,能从有限的线索中锁定硕垒这个方向,已经是极大的功力和见识。臣只是在下面呆久了,习惯了跟犯人打交道,知道这些人有多狡猾——你越想让他承认什么,他越不让你如愿。反倒是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他自己就露出马脚了。”
他站起身,将碗里已经凉了大半的水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殿下,骆指挥使,臣这就下去了。二位若是想看,隔壁有一间暗室,透过墙上的暗孔可以看到审讯室里的情形,也能听见声音。”
康朝也站了起来“你放手去做,不必顾忌我。”
赵世奎抱拳一礼,转身推门而出。他的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然后是一道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骆思恭领着康朝走进了隔壁的暗室。暗室很小,只有三四步见方,摆着两把椅子。正对着审讯室的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暗孔,拇指粗细,用一块活动的木片遮着。骆思恭轻轻移开木片,一缕昏黄的灯光从孔中透过来。
康朝凑到暗孔前,看到了审讯室的全貌。
审讯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石砌的墙壁和地面,墙角有两支牛油蜡烛。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子的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身材壮实、头蓬乱、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的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
那就是伊万·彼得罗夫。
他比康朝想象的要镇定。虽然身处地牢,戴着镣铐,但他的坐姿并不萎靡,脊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均匀。
康朝注意到,他的镣铐并不是那种把人锁死在椅子上的重枷,而是普通的脚镣手铐,活动范围大约有三尺。这个细节让他对赵世奎又多了一层认识——一个有活动余地的犯人,比一个被钉死的犯人更容易开口。
铁门被推开,赵世奎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卷宗,没有笔墨,没有刑具。他就这么空着手走进来,在伊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门口的狱卒挥了挥手。狱卒退了出去,铁门在赵世奎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木桌相对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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