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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文馆的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切尔内绍夫的后背依然感到一阵阵冷。
不是因为天气。二月的北京,倒春寒裹着大雪扑城,门窗紧闭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但他冷不是因为天气。他冷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间偏厅里坐了一个半时辰,面前的茶换了四道,从武夷山的正山小种换到苏州的碧螺春再换到浙江的龙井——伺候的侍者大概以为他不喜欢前两种口味,于是不厌其烦地替他更换品种。但他们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杯子里泡的是什么叶子。他在乎的是,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带他去见太子。
第四道茶也已经凉了。
切尔内绍夫端起杯子,又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二月间的北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几个馆役正在廊下扫雪,笤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磨着他的耐心。
从一入城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递了多少次求见东宫的帖子了。
第一次,他通过礼部递交了文书。礼部主事倒是客气,收了帖子,说会转呈东宫。三天后,东宫洗马遣人来回复——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待稍有空闲,必当接见。话很周全,滴水不漏,但“近日”两个字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泛起过任何涟漪。
第二次,他借着伊万·彼得罗夫案的名义,直接派人送了书信到东宫。信中委婉提及此人可能涉及蒙古事务,恳请面陈详情。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措辞也极尽礼貌——太子殿下感谢先生的用心,此事已有专人处置,先生不必挂怀。他拿着那封回信看了很久,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些弦外之音。但什么也没有。那封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意思都写在明面上我们知道这件事了,但我们不需要你。
第三次,他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
那是他刚到北京不久干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鲁莽。但当时他别无选择——伊万·彼得罗夫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个人嘴里装着太多东西了外喀尔喀三部的动向,硕垒与俄罗斯之间的秘密联络,甚至可能还包括一些他切尔内绍夫自己都不知道的机密——因为大牧菲拉列特从来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伊万·彼得罗夫既然是外喀尔喀派到大明的使者,他身上背负的任务必然不止一个。
他必须抢在大明把伊万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之前,把人要回来,或者至少弄清楚大明知道了多少。
于是他去了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的人见了他。态度很客气,甚至还给他上了一杯茶。但那位接待他的倒不是什么千户之类的闲人,是右都督朱正之,可后都督说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切尔内绍夫先生,您的要求我们已经记录了。但伊万·彼得罗夫一案涉及蒙古事务,已由东宫直接过问,非本部所能擅专。如果您对此案有异议,请通过礼部正式提交文书,由礼部转呈东宫裁夺。”
一句话,把他踢回了原点。
他当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潜台词。直到后来,他在同文馆里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才终于想明白——锦衣卫的意思是你一个外国使团的先行官,跑到我们这里来要人,你有这个资格吗?
这不是傲慢,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漠。在大明的行政逻辑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有对应的权限。他切尔内绍夫的位置是“先行官”,而“先行官”的权限不包括直接与锦衣卫打交道,更不包括要求引渡一名被东宫点名要走的犯人。
他越级了。而越级的代价,就是被客气地弹回来。
第四次,他在会同馆宴席散场时,抓住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太子与沃罗滕斯基公爵交谈完毕,正准备登车离去。切尔内绍夫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太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向马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快步上前,在太子即将踩上车凳的那一刻,躬身行礼,用他练习了很多遍的汉语说道“外臣切尔内绍夫,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了切尔内绍夫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次呼吸那么长。但就在那两次呼吸的时间里,切尔内绍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太子的目光平静、清澈,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既不惊讶,也不好奇,更没有恼怒。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他知道有人会拦住他,他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甚至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来回应。
所以太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会同馆,消失在夜色中。切尔内绍夫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感觉到周围其他使团成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他能想象他们在想什么——看啊,那个俄罗斯人,像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人一样拦住了太子的车驾,结果只换来了一句“辛苦了”。
他回到同文馆的那个晚上,一夜未眠。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他已经不愿意再去数了。每一次求见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东宫洗马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话,措辞越来越客气,但意思从来没有变过。他甚至开始怀疑,太子到底知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次地求见?还是说,所有的求见都被东宫的属官们过滤掉了,根本到不了太子的案头?
后来他从一个礼部小吏的口中侧面打听到了一些情况——东宫洗马确实每次都会把他的求见帖呈报给太子,但太子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知道了,先放着。”
知道了,先放着。
这五个字,就是他这几个月来所有努力的全部回报。
切尔内绍夫坐在偏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那颗纽扣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切尔内绍夫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中握着一支箭。这个纹章是他的祖父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从波兰带过来的。说起来,切尔内绍夫家族的历史并不光彩——始祖米哈伊尔·切尔尼茨基本是波兰的一个小贵族,1493年赴莫斯科投奔大公伊凡三世,改姓“切尔内绍夫”,靠着在边境战争中卖命换来了一个杜马贵族的头衔。但米哈伊尔没有子嗣,家族的血脉差点就此断绝。直到1534年,他的侄子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在俄波冲突中被俘,为了活命选择了效忠莫斯科,这才让切尔内绍夫这个姓氏延续了下来。
从那以后,切尔内绍夫家族世代在莫斯科军中服役,当过宫廷侍从,当过边境督军,打过波兰人,打过立窝尼亚人,打过克里米亚鞑靼人。1614年,家族正式被列入俄罗斯贵族名录,算是熬出了头。但即便如此,切尔内绍夫家族在莫斯科的贵族圈子里依然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他们没有留里克血统,没有波雅尔头衔,甚至连领地都少得可怜。他们只是一群靠军功吃饭的中等贵族,命运完全系于上位者的喜怒哀乐。
这也是为什么大牧菲拉列特会选择他来执行这次任务。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好用,而且用完可以扔。
大牧需要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尊需要供起来的雕像。沃罗滕斯基公爵是雕像——他有留里克血统,有波雅尔头衔,有崇高的社会声望,摆在台面上好看。但真正要干事的时候,雕像是不顶用的。雕像太重了,挪不动,转不开,稍有不慎还会砸了自己的脚。
所以他切尔内绍夫来了。他品级不高,不引人注目,就算在北京惹出了什么麻烦,莫斯科方面也可以轻易地撇清关系——“那只是一个先行官的个人行为,不代表俄罗斯的立场。”而如果他成功了,功劳自然归于大牧的英明决策。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大牧稳赚,他切尔内绍夫不赔——因为他的命运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扫雪的馆役已经扫完了一条路,正在往第二段延伸。笤帚在青石板上出的刷刷声,混合着北风的呼啸,构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背景音。但切尔内绍夫没有丝毫睡意。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还是见不到太子,他该怎么办?
继续等下去?他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月了。他等来了沃罗滕斯基公爵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入北京城,等来了会同馆的四国宴,等来了伊万·彼得罗夫被锦衣卫提走的消息,等来了大明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对他越来越客气但也越来越疏远的敷衍——但就是等不来一张进入东宫的通行证。
他还能等多久?大牧在莫斯科等他的消息,瑞典那边的使团已经失败了,如果东方这条路再走不通,俄罗斯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切尔内绍夫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门口。脚步声很急促,不像是一般侍者的步伐。果然,门被推开后,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的随从谢尔盖,肩上落了一层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复杂神色。
“大人!”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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