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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用摩托的灯光扫过山坡,照亮了半悬在树丛间的黑色轿车。罗令仍蹲在弯道边缘,手机镜头稳稳对准下方,录像未停。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工装裤贴住膝盖,残玉在胸口微微发温,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王二狗攥着拳头往前一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这人差点烧了村子!我得骂他两句!”
罗令伸手拦住他肩膀,没回头:“现在他是嫌疑人,不是仇人。话留给公安问。”
王二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终究没再动。他喘了口气,退后半步,脚踩进松土里,鞋底碾着碎石。
山坡上,赵崇俨的手从车门框滑下,整个人瘫坐在变形的车头旁。他左腿扭曲着,裤管撕裂,血从小腿渗出,混着泥浆往下淌。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呼吸急促而断续。他抬头看向弯道,看见罗令站在上方,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他没喊,也没求救,只是死死盯着那台手机。
罗令慢慢放下手臂,换了个姿势,单膝点地,继续录像。画面里,赵崇俨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眼,头又低了下去。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顺着山道驶来,轮胎碾过碎石,稳稳停在弯道外侧。车门打开,公安队长下车,戴着手套,身后跟着两名警员。他们先绕着皮卡和三轮车看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才朝山坡走去。
“现场保持原样。”公安队长对罗令说,“你们做的没错,证据不能动。”
罗令点头,关掉录像,把手机收进兜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退到一旁。
警察开始勘查。一人用相机拍摄车辆姿态、轮胎痕迹和周围植被折损情况;另一人蹲在车门边,手套轻轻拂过门框上的刮痕,又伸手探入驾驶座,取出一张被压皱的纸——是加油站小票,购买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品名写着“汽油(散装)”,数量三桶。
“和青山村晒谷场的油渍残留一致。”警察低声汇报,“土质也对得上,车轮带的泥,是村口那片红壤。”
公安队长走到赵崇俨面前,蹲下身:“赵崇俨,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青山村蓄意纵火未遂。现有监控记录、购买凭证及现场物证指向你名下车辆与助理行为关联。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调查。”
赵崇俨睁开眼,嘴唇颤抖了一下:“我……我只是开车路过,车失控了……这是意外。”
“意外?”公安队长站起身,声音没提高,却字字清晰,“一辆车从村口追到山道,连续变道加速,最后冲下‘鹰嘴弯’,你说是意外?你助理买的三桶汽油,现在还摆在晒谷场上。你昨晚十一点离开县城,凌晨一点零七分出现在青山村外围监控,三点十八分,你的车出现在这条本不该有人走的老路上——你说你路过?”
赵崇俨没再说话。他盯着地面,手指抠进泥土,指缝发黑。
医护人员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将他抬上。他的左腿打上夹板,血止住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担架经过罗令身边时,他忽然抬头,声音嘶哑:“你以为你赢了?这地方迟早被开发!你们守不住!”
罗令走近两步,站在担架旁,声音不高,但清楚:“你眼里只有宝,看不见人。”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下的村落。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飘在清晨的空气里,淡淡的,不断。
“我们守的不是石头,是活的日子。”
赵崇俨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担架已经被抬进救护车。车门关上,警车启动,红蓝灯光划破山雾,车队缓缓驶离。
王二狗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尾,低声说:“就这么走了?”
“该走的都走了。”罗令说。
老李从三轮车上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竹竿。他走到罗令身边,把竹竿插回路边土里,拍了拍罗令的肩:“该歇了。”
罗令点点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电池还有电,信号灯一闪一闪。他按了下通话键,里面传出赵晓曼的声音:“罗令,公安刚联系我,说人已经控制住了。村里人都知道了,校舍那边已经开始做饭,等你们回来吃早饭。”
“知道了。”罗令回了一句,关掉对讲机,塞回口袋。
王二狗搓了搓脸:“我饿了。”
“走吧。”罗令转身朝皮卡走。
王二狗跟上去,突然想起什么:“那车怎么办?”
“公安会拖走。”罗令拉开车门,“证据要留着。”
皮卡发动,老李的三轮车跟在后面,小陈的摩托压着尾。三辆车沿着山道往回开,速度不快。晨雾散了大半,阳光斜照在路面上,映出车轮压过的痕迹。
回到村口,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油桶被摆成一排,盖子打开,公安技术人员正在取样。几个孩子蹲在远处看热闹,被家长喊回去吃早饭。
罗令把车停在校舍后院,下车时,残玉又轻轻热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没多看。
;赵晓曼从文化站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走到他面前:“公安说,后续会正式立案,赵崇俨的助理已经在县局配合调查。加油站老板也认出是他买的油,监控也调出来了。”
“嗯。”罗令说,“该来的都来了。”
“你还担心什么吗?”她问。
“不担心。”他说,“就是觉得,这一天太久了。”
赵晓曼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中午前,村里放了一挂鞭炮。不是庆祝,是压惊。老人们说,邪气散了,该让阳气回来。
罗令坐在校舍台阶上,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王二狗端了碗面过来,塞给他:“吃点东西。”
他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
远处,青山如旧,树影婆娑。风从山谷吹过,掠过老槐树的枝头,吹动了挂在树梢的一块红布条——那是去年修祠堂时留下的祈福布,还在。
罗令低头吃了口面,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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