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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桑,你觉得这次扫荡能成功吗?”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光。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军人,不懂这些。”
“但你懂经济啊。”中村幸子歪了一下头,“打仗打的就是钱和物资。你觉得日本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要危险。一个日本女人,问一个中国人日本还能撑多久。这不是聊天,这是测验。他在测谎仪面前表演过了,现在又要在这张饭桌上再演一遍。
陈默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如果说“能撑很久”,会显得他在讨好日本人,不像一个正常的中国人。如果说“撑不了多久”,又会显得他太乐观,不像一个在特高课工作的雇员。他需要一个中间立场——不偏不倚,不冷不热。
“我只是一个做经济分析的,”他说,“大方向上的事,看不到那么远。”
中村幸子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陈桑说话真谨慎。不过谨慎是好事,在这个地方,不谨慎的人活不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活得很小心,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小心。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周五下班后,陈默回到安全屋,把中村幸子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
秦雪宁在一旁看着,等他写完了才开口“你觉得她是故意泄露给你的,还是不小心说漏嘴的?”
“故意的。”陈默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上,“她在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对扫荡很感兴趣,说明我在收集情报,说明我有问题。如果我对扫荡不感兴趣,那她会用别的方式继续试探。”
“那你怎么办?”
“让她以为她成功了。”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让她觉得她套到了我的话,但我其实什么都没说。她说扫荡的事我就听着,问我的看法我就糊弄过去。时间久了,她会觉得我是一个对政治军事不感兴趣的、只关心自己那点小日子的普通职员。”
秦雪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秦雪宁低下头,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我只是在想,你对着那个女人演戏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上海的一月总是这样,雨下个不停,像个哭不完的孩子。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暧昧的粉红色。他在想秦雪宁刚才说的那句话——会不会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不会。因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谁。问题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知道。
中村幸子以为她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壳。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层壳底下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面镜子。她剥到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
根据地的回电是在凌晨两点到的。秦雪宁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墙上那层旧石灰,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音。陈默正在桌边削铅笔,刀刃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一转,木屑卷曲着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石墨芯。他抬起头,看见秦雪宁的表情,铅笔刀在指间停住了。
“怎么了?”
“你过去的那份扫荡计划,”秦雪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这栋楼里睡着的每一个人,“组织上核实了。时间不对。日军在苏北的集结,比你的情报提前了二十四小时。”
陈默削铅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沾着木屑。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和远处黄浦江上轮船若有若无的马达声。他看着秦雪宁手里那张抄着电报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忽然变成了一群蚂蚁,在他视线里乱爬。
二十四小时。
他在心里把中村幸子说过的话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好像是关于春季扫荡的事。”那些话在当时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语气自然,内容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女人在分享小秘密时才有的那种亲昵和不设防。但现在回头再看,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光,那种光不是真诚的光,是诱饵的光——鱼钩上的蚯蚓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也会光,那是临死前的反光。
中村幸子没有说漏嘴。那些话,是山本让她说的。
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测试。山本让中村幸子以“秘书”的身份接近陈默,用“学中文”的借口做掩护,在日常闲聊中“不小心”泄露一份扫荡计划。如果陈默是普通人,他会听过就忘,不会对这份情报产生任何兴趣。如果陈默是鼹鼠,他会把这份情报给根据地,而根据地一旦根据这份假情报调整部署,就会落入日军的圈套。
山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陈默就是那颗被捏在指尖、马上就要落到棋盘上的棋子。
“组织上说,日军的实际扫荡时间是三月六日,不是三月七日。”秦雪宁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你的情报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假的。不是“可能”,是“就是”。陈默看着纸上那几个字,心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差点踩进陷阱的人。不是因为他早有预料,是因为在情报这个行当里,假情报就像感冒一样——你不可能一直不得,但每一次得的时候,它都会让你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山本在用假情报试探他,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山本已经开始相信他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不值得用假情报去试探。这是一个悖论,但在这个行当里,悖论就是生存的常态。
“你怎么知道的?”秦雪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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