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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张家山被日军攻克。
那座山不高,海拔不到一百米,但位置太重要了,卡在衡阳城西的咽喉上,丢了它,城西防线就撕开了一道口子。陈默是在日军指挥部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笔记本摊在手里,铅笔夹在指间。屋里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地图上——张家山被红笔打了一个勾,虎形巢被圈了又圈,岳屏山被箭头包围着。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是今天的报道,是日军的兵力部署。张家山方向的第68师团主力伤亡惨重,已经撤下来休整,换上第116师团的一个联队继续进攻。
虎形巢方向的炮兵阵地坐标是东经某某度,北纬某某度,距离衡阳城约几千米,火炮若干门,弹药库在阵地后方一处凹地里。他把这些信息用密码写在笔记本上,字迹很小,小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哑巴是在午饭后来找他的。报道班的临时食堂设在原衡阳县政府的一间偏房里,几张长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米饭、酱汤和几碟咸菜。陈默坐在角落,面前那碗米饭只动了几口。哑巴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陈默也低下头继续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相距不到一米,却没有说一句话。食堂里还有其他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吃完饭,陈默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哑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两个人的手在错身的那一瞬间碰了一下,不是有意碰的,是故意碰的。陈默的指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纸团从哑巴的掌心里滑过来,他握住,塞进了裤袋里。
回到宿舍,陈默关上门,把纸团从口袋里掏出来。纸很小,叠得很紧,打开之后只有巴掌大,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衡阳守军需要你的情报。”
陈默把那张纸凑到打火机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光中卷曲、黑、化成灰烬。他把灰烬扔进马桶,冲掉,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把今天记录的那些信息重新抄了一遍。不是抄在纸上,是抄在一张更小的纸上,字写得比笔记本上的还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把那张小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袋里。
傍晚,他去弹药库拍照。
这是报道班的任务,拍一组“前线将士英勇作战”的照片。陈默端着相机在弹药库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弹药箱堆叠的照片,拍了几张士兵搬运炮弹的照片。趁人不注意,他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了一个弹药箱的缝隙里。那个弹药箱是准备运往前线的,到了前线,衡阳守军的内线会从箱子里取出这张纸,送到方先觉的指挥部。
那些信息会变成炮弹,落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落在日军的弹药库里,落在日军的指挥所里。会炸死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信息救了多少中国军人的命。
晚上,陈默在指挥部里整理白天的照片,暗房的红灯亮着,把整间屋子染成了血的颜色。他把底片从相机里取出来,放进显影液里。红灯下,影像慢慢浮现出来。弹药箱,炮弹,士兵的脸。
他盯着那些正在浮现的影像,那些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有的还不到二十。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害怕,是不敢害怕。在这个地方,害怕会传染,一个人怕了,整个阵地就垮了。
他把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放进定影液里。在定影液里泡了几分钟,取出来,用清水冲洗,挂起来晾干。那些底片在晾干架上轻轻晃着,影像在晃动中忽明忽暗的。
第二天,日军的几个炮兵阵地同时遭到了猛烈的还击。陈默在指挥部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今天的报道。铅笔在纸上游走,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报告!虎形巢方向的炮兵阵地遭到敌军炮击,损失惨重!”
“报告!张家山方向的弹药库被敌军击中,正在爆炸!”
“报告!岳屏山方向的指挥所被敌军炮火覆盖,通讯中断!”
那些声音在屋里此起彼伏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桌上的地图被翻来翻去,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叉。陈默没有抬头。他继续写他的报道,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被屋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哑巴在报道班的临时办公室里等着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哑巴正站在窗前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把烟掐灭了。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
“不用。”陈默说。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炮声停了,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陈默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哑巴的。
“你的情报很准,”哑巴说,“今天打掉了他们三个炮兵阵地,两个弹药库,一个指挥所。”
陈默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他想起那些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有的还不到二十。那些炮弹是他们搬的,那些炮是他们打的。他们不知道这些情报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帮他们。他们只知道今天打得很顺,打掉了好几个日军的阵地。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知道更多。
哑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漆黑的天际边偶尔闪过一道光,炮火的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闷闷的。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扔进烟灰缸。在窗前的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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