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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报道班去江边拍一组“皇军渡江”的照片,陈默端着相机在岸边走,哑巴蹲在码头修船。
江面上有几艘木船在来回穿梭,运的是弹药和粮食。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暗红色,像血,但比血浓,浓到化不开。陈默在哑巴身边蹲下来,举起相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快门声很轻,被浪花声盖住了。哑巴低着头继续修船,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是真的在修船,是在等人,等周围的人走远。
两个人蹲在码头上,一个在修船,一个在拍照。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战场上传来的硝烟味。陈默放下相机,把镜头盖盖上。
“弹药快没了,”哑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浪花声淹没,“药品也没了。再没有补给,撑不过半个月。”
陈默没有看哑巴,目光落在江面上。一艘木船从面前驶过,船上装着几个弹药箱,用帆布盖着。船工撑着竹篙,一下一下的,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扩散,碰撞,消失。
“需要什么?”陈默问。
“子弹,迫击炮弹,药品。”哑巴把锤子放在船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主要是消炎药和止血药。伤兵太多了,没有药,只能看着他们死。有些人其实能救回来,子弹打穿了肩膀、腿上中了一炮,伤口感染了,没有消炎药,烧了几天,人就没了。”
陈默沉默了。他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江风吹过来,把他想说但还没说出口的话吹散了。
“等我消息。”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的,和浪花声混在一起。
哑巴低下头,继续修船。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当天晚上,陈默把哑巴需要的物资清单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子弹,多少,什么口径。迫击炮弹,多少枚,什么型号。消炎药,多少瓶,什么牌子。止血药,多少包,什么规格。每一样东西都标注了数量和规格,精确到每一个数字。他把清单收进了随身空间,那里最安全,不会被人现,不会被炮火炸毁,不会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日军的野战医院在城西的一所小学里。教学楼改成了病房,操场改成了临时停尸场,食堂改成了手术室。陈默是以“采访”的名义去的,挂着相机,拿着记者证,门口的卫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伤兵躺在病床上,军医在手术台前忙碌,护士在给伤员换药。那些人没有看他,他们在忙,忙着活,忙着救,忙着在死神的镰刀下抢人。
药房在教学楼一层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着锁,一把铜锁,个头不小。木门上有一个小窗户,贴着毛玻璃纸。他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药架子上摆满了药瓶和药箱,地上还堆着几个大木箱子。青霉素、磺胺、止血粉、绷带、麻醉剂,那些东西在玻璃瓶里泛着光,白的,黄的,透明的。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厕所的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几分钟,然后出来,往回走。从药房门口经过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用一根细铁丝捅进了锁眼。锁开了,门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药房不大,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药瓶和药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酒精和来苏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紧。陈默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帆布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青霉素,拿。磺胺,拿。止血粉,拿。绷带,拿。麻醉剂,拿。他的手很稳,拿起一瓶,放进袋子,再拿起一瓶,再放进袋子。每拿一样就在心里记一笔,像账房先生在打算盘。
日军的药房管理员随时可能回来,卫兵随时可能过来巡查,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稳,手也很稳。那些药瓶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攥紧一瓶,松开,再攥紧另一瓶。
够了。他把帆布袋收进了空间。不是拎着出去,是收进了空间里。
他退到门边,把锁重新锁上,铁丝从锁眼里抽出来。锁舌咔嗒一声弹了回去,和没开过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走过走廊,走出教学楼,走出医院大门。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约哑巴在湘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上见面。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面上有船经过,船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的萤火虫。那盏灯从远处来,到远处去,经过他们的时候亮了一下,过去了,暗了。
陈默把面前的草扒开,下面是他提前从空间里取出那个帆布袋。
哑巴蹲下来,拉开袋口的绳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药瓶,药箱,绷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着,像盲人在读盲文。摸到了青霉素,摸到了磺胺,摸到了止血粉。那些冰凉的、圆润的、方正的轮廓在他的指尖下依次排列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摸完了,把袋口的绳子拉紧,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陈默认得那种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谢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
陈默摇了摇头。哑巴转过身,扛着那袋药品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浪花声吞没了。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走,背着那袋能救很多条命的药,穿过废墟,穿过战壕,穿过那些还在坚守的阵地,走到方先觉的指挥部里,走到那些需要这些药的人面前。
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转过身,走上台阶。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那些银光随着波浪晃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拢不到一块去,像这个时代里所有人的命运。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地闪着,把墙上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的,像被人铰碎的黑绸子。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烟盒,捏扁了,扔进纸篓。没有烟了。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包新的,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着,照着他的脸。
哑巴是组织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在武汉知道的,是在那个培训班里就知道了。哑巴不爱说话,但他的手会说话。他的手会告诉你他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放松,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实话。他的手从来没有骗过陈默。
哑巴现在是军统衡阳站的站长。这个身份不是他自己选的,是组织安排的。军统需要人,组织需要人在军统。他在那边做他该做的事,在这边也做他该做的事。两条线,一个目标。
陈默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把烟头扔进纸篓。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石灰是新刷的,白得很扎眼。他盯着那片刺目的白,想起了那些药瓶在掌心里的触感,凉的,圆的,光滑的。每一瓶药都能救一条命,也许两条,也许更多。他不知道那些药能救多少人,他只知道衡阳守军还在守,还在打,还在用血肉之躯挡着六万日军的轮番进攻。他们需要药,他就给他们药。他们需要子弹,他就给他们子弹。他能给的不多,但他能给的他都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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